方白走后的第二天,凌峥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很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块令牌,一张裂纹图,三颗内丹,一个空了的纸包。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布包里。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老管事教过他——衣服叠不齐,出门会被人笑话。猴族已经没什么人了,不能再丢脸。令牌放在最上面,边角磨得发亮,是从赵天麟身上顺来的那张。他攥了一下,放进去。裂纹图折好,塞进夹层。三颗内丹用布包好,放在令牌旁边。一颗金色,两颗暗红色。金色是活的,暗红色是走完了的。纸包空了,但他没扔。放在内丹旁边,和它们一起。他闻了一下,甜的。还有一点点。他把纸包折好,放回去。
他从墙上取下那幅字——“韧”。卷起来,塞进布包。老管事说,猴族最厉害的不是血脉,是忍。学府写的是“韧”,不是忍。韧是忍不下去的时候,还能再撑一下。他撑了十九天。从内丹裂开的那天起,到现在。十九天。他每天都在撑。今天不撑了。今天走。
温阮来敲门。
她端着一碗汤。碗是她自己的,白瓷,碗沿有一个小缺口。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一共两只,她打碎了一只。这是最后一只。她没递。放在桌上。
“你要走?”她问。
“嗯。”
“去哪?”
“不知道。往北走。老管事说,北边有山。山里有答案。”
“什么时候回来?”
凌峥把布包系好,放在床沿上。系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白。
“不知道。”
温阮没有说话。她走进来,坐在床沿上,拿起那个布包,掂了掂。
“不重。”
“嗯。”
“够吃几天?”
“三天。”
温阮把布包放下,站起来。她走到桌前,端起那碗汤,放在凌峥面前。
“喝了。”
凌峥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放下。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他的方向。她故意放的。他知道。
“我去准备。”温阮说。
她走了。凌峥看着门口。她已经不在了。桌上有一个小纸包,压在碗底。他拿起来,打开。是甘叶草。干的,磨成了粉。和第一次一样。他没吃。收进袖中,和另外三颗内丹放在一起。四样东西了。三颗内丹,一个纸包。一个在等,三个已经走完了。
侯小石来的时候,凌峥正在系鞋带。
他蹲在地上,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系不紧,是在想事情。想老管事,想温阮,想方白,想沈惊蛰,想凌远山。想着想着,鞋带散了。他重新系。
“凌峥哥,你要走?”
侯小石站在门口,鞋带系得很紧,嘴里没叼馒头。他的头发很乱,好久没洗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没睡。
“嗯。”
“我跟你去。”
凌峥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去哪?”
“不知道。”
“那你还去?”
侯小石蹲下来,帮他系另一只鞋的鞋带。系得很紧,紧到勒手。他没说疼。凌峥也没说。
“因为你去哪,我就去哪。”侯小石说。声音不大,但没有抖。
凌峥没有说话。他看着侯小石的头顶。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根白头发。他才十六岁。就有了白头发。
“走吧。”
学府门口。
老管事站在走廊下,手里捧着那本族谱。手指发白。和之前一样。但这次,他站得很直。没有弯着腰,没有驼背。他想让凌峥看到他挺直的样子。
凌峥走到他面前,停下。
“我走了。”
老管事没有说话。他把族谱递给凌峥。手在抖。不是怕,是老。
“带着。”
凌峥接过来。族谱很旧,封面磨得发亮。他翻开,猴族的名字。一个一个。最上面是凌远山。下面是凌峥。凌远山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走了。不后悔。”老管事写的。凌峥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合上,收进布包里。
“我会回来的。”
老管事看着他。眼睛红了,没哭。嘴唇在抖,想说话,说不出来。等了很久。
“活着回来。”
凌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温阮跟在后面。侯小石跟在最后。
老管事站在走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动。手里的族谱给了凌峥,他什么也没有了。空着手。他把手背到身后,攥紧。站了很久。直到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城门口。
凌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青云城还在。城墙很高,晨光照在墙砖上,反着淡金色的光。他在这里住了十六年。没出去过。今天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不回来了。他把族谱从布包里拿出来,翻开。凌远山。他在下面。他合上,放回去。
“走吧。”
北边的山很远。从青云城出发,要走三天。
第一天,他们走在大路上。路很宽,两边是田。田里没有人,庄稼收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风吹过,沙沙响。侯小石走在最前面,鞋带系得很紧,没散。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凌峥和温阮还在。确认了,继续走。
第二天,路变窄了。两边是林子,树很高,遮住了太阳。侯小石的声音开始发颤。
“凌峥哥,这林子里有没有妖兽?”
“不知道。”
“那万一有呢?”
“打。”
侯小石不说话了。他把鞋带又系紧了一点。蹲下来,系了很久。不是系不紧,是在想事情。想万一打不过怎么办。想万一回不去了怎么办。想万一凌峥哥出事了怎么办。想着想着,鞋带系好了。他站起来。
“走吧。”
第三天,林子没了。前面是山。很高,山顶有雪。雪不多,薄薄一层,在阳光下反着白光。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路边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问心路”。
凌峥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碑。石头很凉,表面光滑,被很多人摸过。摸得多了,棱角都没了。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知道他们都来过。都走过这条路。
“这是什么?”侯小石问。
“不知道。”
温阮走过来,蹲下来,看着那三个字。她伸出手,手指在“问心路”三个字上摸了一遍。一笔一划。摸到“心”字的时候,停了。那个字被摸得最多,凹下去一块。
“有人在这里停了很久。”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心’字凹下去了。他们在这里想事情。想了很久。”
凌峥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条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他走在前面,温阮跟在后面,侯小石跟在最后。谁都不能并排。只能一个人走。
“走吧。”他说。
晚上,他们在山脚下扎营。
侯小石捡了一堆干柴,生了火。火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暖黄色的。温阮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砂锅,很小,只够煮一碗汤。她把月华草和甘叶草放进去,加水,放在火上煮。侯小石坐在火边,抱着膝盖。
“凌峥哥,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凌峥从袖中摸出那颗金色的小内丹。火光照在上面,金色的,像一粒凝固的露珠。它不烫,不亮,不动。但它活着。他知道。
“因为它还在。”
温阮把汤煮好,倒进碗里。碗是她自己的,白瓷,碗沿有一个小缺口。她没递。放在凌峥面前。
“喝了。”
凌峥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放下。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他的方向。他看了一眼,转过去,缺口对着温阮的方向。温阮看到了。没说话。端起碗,去溪边洗了。回来的时候,碗已经干了。她收进布包里。
“明天上山。”凌峥说。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凌峥看着山。山顶的雪在月光下反着白光,很亮。
“准备好了。”
远处,青云城。学府。
老管事坐在房间里,手里没有族谱。他给凌峥了。他手里什么也没有。空着手。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手指不抖了。不是不抖,是没力气抖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上。手心的纹路很乱,生命线很短。他活不了多久了。他知道。但他没告诉凌峥。
他闭上眼睛。
“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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