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峥说“选了”之后的第三天，方白来了。
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老者，白发苍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上刻满了纹路。和凌峥手心的纹路一样的纹路。
凌峥站在学府门口，看着他们。温阮站在他旁边。侯小石站在他们身后。
“他是谁？”凌峥问。
“龙族圣地的长老。”方白说，“姓白，单名一个‘玄’字。沈惊鸿提过他。”
凌峥想起沈惊鸿说过的话——“龙族圣地有一个长老，姓白。活了很久。他知道所有内丹的秘密。”那时候他以为和自己没关系。现在知道了。有关系。
白玄看着凌峥，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袖口。
“你选了不后悔。”他说。不是问，是确认。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手心的纹路还在。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白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选了吃的人，纹路会变成黑色。选了不吃的人，纹路会变成金色。你的是暗红色。你没选吃，也没选不吃。你选了不后悔。”
凌峥没有说话。
“你父亲选了吃。纹路变成了黑色。沈惊蛰也选了吃。也是黑色。”白玄顿了顿，“但他们走完的时候，纹路消失了。不是因为选了吃，是因为走完了。”
“你想说什么？”
白玄从袖中摸出一颗内丹。暗红色的，有裂纹。和凌峥第一次拿到的那颗一样。但不是同一颗。这颗的裂纹是从外往里裂的。
“这是你父亲的。”白玄说，“他走之前，让我转交给你。”
“他给过了。”
“给过了？什么时候？”
“方白送来的。”
白玄看着方白。方白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那不是你父亲的。”白玄说，“那是沈惊蛰的。”
凌峥愣住了。
“沈惊蛰的内丹，不是已经炸了吗？”
“炸的是壳。内丹在里面。”白玄把那颗内丹递过来，“沈惊蛰走之前，把内丹交给了方白。让他转交给你。方白没给。他给了你一颗假的。”
凌峥看着方白。方白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不抖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不用装了”的那种。他抬起头，看着凌峥。
“为什么？”凌峥问。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选。”方白的声音不大，“你选了。不后悔。我不信。所以我来看看。”
“看到了？”
“看到了。”
方白把内丹递过来。凌峥没有接。他看着方白的眼睛。方白的眼睛没有躲。但凌峥知道他在说谎。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到的。他接过来了。不是信他，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说谎。
温阮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出来了。但她没说。
方白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停了。没回头。
“凌峥。”
“嗯。”
“下次来，我会带剑。”
他走了。白玄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来了。”白玄说。
“为什么？”
“因为他选完了。”
他走了很远。停下。没回头。站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这次没有停。
白玄走了。凌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暗红色的内丹。凌远山的。真的那颗。
温阮站在他旁边。
“你信他？”她问。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没理由骗我。”
凌峥把内丹收进袖中。三颗了。一颗金色，两颗暗红色。一颗是沈惊蛰的，一颗是凌远山的。他还没拿到自己的。他知道。自己的那颗还在手心。不是内丹，是纹路。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等他走完。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他把三颗内丹并排放在桌上。金色，暗红色，暗红色。一个在等，两个已经走完了。但他知道，沈惊蛰和凌远山还没走完。他们在里面。等他。
他从枕下摸出那张裂纹图。翻到背面，在“第十五天。他走了。不后悔。”下面写：“第十八天。方白来了。骗了我。走了。下次不会来了。因为他选完了。”
他把纸折好，放回枕下。碰到甘叶草的碎末。纸包还在，空了。他打开，闻了一下。甜的。还有一点点。他把纸包折好，放回去。没扔。
远处，城东土地庙。老槐树倒了。月光照在树干上，照在那道剑痕上。
方白站在树前，手里没提剑。空着手。他看着那道剑痕，看了很久。
“你骗了他。”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白没有回头。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恨我。”
“他恨你吗？”
方白沉默了很久。
“没有。”
“那你知道了？”
“知道了。”
方白转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白玄。”
“嗯。”
“他选完了。我也选完了。”
他走了。这次没有停。
远处，学府。凌峥坐在窗前，手里转着那颗金色的小内丹。月光照在上面，金色的，像一粒凝固的露珠。
他闭上眼睛。明天。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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