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走后的日子,学府彻底安静了。
不是死寂,是安静。凌峥每天卯时起床,去演武场练拳。温阮每天来送汤,放下就走。侯小石每天蹲在走廊下听别人说话。和之前一样。但不一样了。没有人来挑衅,没有人来约战,没有人来送内丹。方白走了,龙渊走了,凌远山走了,沈惊蛰走了。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有老管事,还有沈惊鸿。
凌峥练拳的时候,温阮站在场边。不送汤的时候也站着。她看着凌峥打拳,一拳一拳。晨雾从竹林那边飘过来,她的碎发被雾打湿了,贴在脸上。她不拨。凌峥打完五百拳,停下来,看着她。她点了点头。他继续打。两个人不说一句话。但侯小石说,他们之间不用说话。他蹲在走廊下,看着他们。一个打拳,一个看着。他看不懂。但他觉得这样很好。他把鞋带系紧,继续蹲着。不是等什么,是想待在这里。
温阮开始去后山采药。
不是月华草,不是甘叶草。是另一种。叶子很小,开白花,长在石缝里。她在《药草图鉴》上翻到的,叫“宁神草”。书页折了一个角,是她翻到的那天折的。她蹲在石缝前面,用手拨开杂草,一根一根采。采了半个时辰,只采到一小把。她把根上的土抖掉,放进竹篮里。回到学府,用清水洗了三遍。水很凉,她的手冻红了。没吭声。放在窗台上晒。太阳好的时候拿出去,太阳落了收进来。晒了三天,干了。煮水的时候,火候不大不小,煮了半个时辰。水变成淡黄色,有股淡淡的苦味。她尝了一口,苦的。加了一点甘叶草,再尝。不苦了。端给凌峥。
“喝了。”
凌峥接过去,喝了一口。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宁神草。安眠的。”
凌峥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还红着。他没问。一口气喝完,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
“好喝吗?”
“还行。”
她没回头。走了。回到厨房,给自己也煮了一碗。喝了一口。苦的。她没加甘叶草。喝完,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回到宿舍,躺下,闭上眼睛。睡得比之前好了。她没告诉他。他也没问。但他第二天看到她的眼睛下面的阴影淡了。他没说。她也没说。
侯小石开始学认字。
他去找老管事,说想学认字。老管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书,很薄,封面磨得发白。是《千字文》。侯小石接过去,翻开。第一个字是“天”。他盯着看了很久,问老管事:“这个字念什么?”
“天。”
“天。”
他念了一遍。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遍。歪歪扭扭的,不像。老管事没说话。把他的手指按在“天”字上,一笔一划,带着他写。老管事的手很凉,手指很细,骨头凸出来。侯小石的手被按着,一笔一划。写完了,侯小石看着那个字。比他自己写的好看多了。他又写了一遍。还是歪。但比第一遍好一点。再写一遍。又好了点。写到第十遍,不歪了。但不好看。老管事说:“够了。明天再来。”
侯小石把那本《千字文》抱在怀里,走了。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老管事。”
“嗯。”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老管事愣了一下。把手缩进袖子里。
“老了。”
侯小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宿舍,把《千字文》放在枕下。躺下,闭上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老管事的手。那么凉。他不知道自己老了会不会也这样。也不知道老管事还能等他多久。
沈惊鸿开始系扣子了。
他的袍子以前从来不系,里面是白色的中衣,和沈惊蛰一样。现在系了。系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他站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没拿木棍,没拿令牌。空着手。看着那些学员练拳。不说话。有人打错了,他不纠正。有人摔倒了,他不扶。他只是看着。凌峥打完拳,走到他身边。
“你系扣子了。”
“嗯。”
“为什么?”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风吹过,他的袍子没被掀起来。系住了。
“不想再像他了。”
凌峥没有说话。
“他走完了。我还没。”沈惊鸿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停下。没回头。
“凌峥。”
“嗯。”
“你走完了吗?”
凌峥沉默了一下。
“没有。”
“那继续走。”
他走了。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凌峥看着他。他的袍子系着扣子,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风吹不动。
凌峥开始记日记了。
不是裂纹图。是真正的日记。他从学府的书铺里买了一本空白的本子,纸很薄,边角裁得不齐。写:“方白走的第一天。他去北边山里了。他说下次回来不会输了。”写:“方白走的第二天。温阮采了宁神草。煮水给我喝。安眠的。她手指红了。没问。”写:“方白走的第三天。侯小石学认字了。第一个字是‘天’。他写了十遍。不歪了。”写:“方白走的第四天。沈惊鸿系扣子了。他说不想再像他了。他还没走完。”写:“方白走的第五天。内丹还在。不烫,不亮,不动。它在等。”
他把日记本放在枕下,和裂纹图、甘叶草并排。三样东西。一个是他走过的路,一个是他记住的人,一个是他和她之间的东西。他躺下,闭上眼睛。枕头下面,三样东西并排躺着。一个皱了,一个薄了,一个空了。都没扔。
晚上,温阮来敲门。
她端着一碗汤,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他的方向。她没递,放在桌上。
“喝了。”她说。
凌峥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放下。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她的方向。他转了。她看到了。
“你今天采了什么?”
“宁神草。”
“做什么的?”
“安眠。”
凌峥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的阴影淡了。他没说。
“你也没睡好?”他问。
温阮没有说话。她端起空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凌峥。”
“嗯。”
“你也看出来了。”
她走了。凌峥坐在床沿上,看着门口。她已经不在了。桌上有一个小纸包,压在碗底。他拿起来,打开。是甘叶草。干的,磨成了粉。和之前一样。他收进袖中,和旧的那包放在一起。两包了。一包是她给的,一包是他给的。他给的还在。她给的也还在。都没扔。他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一包旧的,一包新的。旧的皱了,纸边磨毛了。新的还平整。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旧的放回去,新的也放回去。两包并排躺在袖中。和当初甘叶草与内丹一样。
远处,城东土地庙。老槐树倒了。月光照在树干上,照在那道剑痕上。纸还在。卡在树根的裂缝里,风吹不动。
风吹过,纸动了一下。没有飞起来。它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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