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走后的第十五天，一封信送到了学府。
信封很普通，黄纸，没有封口。上面写着“凌峥收”三个字。字不好看，一笔一划，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峥”字写错了，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个。又错了。又划掉。又写。第三个对了。三个“峥”字叠在一起，最下面那个是歪的，但写对了。墨迹很新，是这几天写的。纸边有点皱，像是被攥过。又展开了。
送信的是一个过路的商贩。他赶着马车，车上装着布匹，在学府门口停下来喝水。侯小石蹲在门口，看到马车，站起来，凑过去。商贩问他这里是哪，他说青云学府。商贩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说是一个少年托他带的。少年坐在路边，鞋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问他叫什么，他说叫方白。问他去哪，他说不知道。问他为什么不自己送，他说路太远，怕走不到。商贩说那少年把信递给他，说了一句“送到青云学府，给凌峥”，然后就走了。头也没回。
侯小石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凌峥收”。字不好看。他认识“凌”字，“峥”字不认识。他把信攥在手里，跑进学府。鞋带系得很紧，没散。嘴里没叼馒头。他跑过演武场，跑过藏书阁，跑过走廊。老管事站在走廊下，看到他跑，没说话。侯小石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老管事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按住。
侯小石跑到演武场，凌峥正在练拳。拳头停在半空，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侯小石喘着气，把信递过去。
“凌峥哥！信！”
凌峥把绷带解开。绷带是老管事的，边角磨出了线头。他把绷带搭在栏杆上，接过信。信封没有封口。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纸边不齐，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有折痕，折了很多次，又展开了。他打开，纸上写着——
“凌峥：我到北边山脚下了。路很难走，鞋磨破了。我坐在路边给你写信。纸是我问一个过路的商贩要的，笔是借的。字不好看，刚学会。你的名字我练了十遍才写对。问心路我走完了。石碑上问‘你选什么’。我说‘不后悔’。和你一样。”
“我坐在石碑旁边想了很久。以前我觉得，我差在实力不够。现在知道了，不是。是太想赢你。赢了又怎样？我还是我。你不赢我，你也还是你。”
“我走完问心路，下山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路边。他问我‘走完了？’我说‘走完了。’他说‘那你找到答案了？’我说‘找到了。’他说‘是什么？’我说‘我不差。’他笑了。他说‘那你走吧。’”
“我走了。往北走。不知道去哪。走到哪算哪。下次回来，不找你了。”
“方白。”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小，挤在角落，像是怕被人看到。写着——“信是你教我的第一个词。我写对了。”
凌峥拿着那封信，站在演武场中央，看了很久。风吹过，纸角被掀起来。他用手按住。风吹他的手，他的手按着纸。纸不动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侯小石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他看了一眼凌峥的眼睛，红了。没哭。侯小石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紧。他蹲下来，又系了一遍。不是怕散，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温阮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她手里没端汤。空着手。她走到凌峥面前，停下。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没哭。风吹过，她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不拨。凌峥看到她，把信递过去。温阮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到“峥”字三个叠在一起的时候，停了。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看到背面那行小字的时候，又停了。她把信折好，还给凌峥。
“他找到答案了。”
“嗯。”
“那你呢？”
凌峥沉默了一下。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站在那里，没动。温阮站在他面前，也没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说话。
“我也找到了。”凌峥说。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心。那道纹路还在，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她的手指很凉。纹路不烫了。她碰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不知道。”
“走的时候告诉我。”
“嗯。”
她转身走了。凌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没回头。走到走廊拐角，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消失在拐角后面。
侯小石蹲在旁边，看着凌峥。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凌峥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
“凌峥哥。”
“嗯。”
“他写对了‘峥’字。”
“嗯。”
“练了十遍。”
“嗯。”
侯小石走了。他走得很慢。鞋带系得很紧。他没有跑。他走到走廊下，老管事站在那里。老管事看着他，没说话。侯小石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站了很久。风吹过，老管事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按住。侯小石看到他的手。手指很细，骨头凸出来。手背上有老年斑。他盯着看了很久。老管事把手缩进袖子里。
“看什么？”老管事说。
“没看什么。”
侯小石把目光移开。他看着演武场。凌峥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信。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风停了，衣角落下去。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了。往宿舍的方向走。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他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字不好看，一笔一划。“峥”字三个叠在一起，最下面那个是歪的，但写对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遍。一笔一划。写对了。他又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写对了。他把手收回去，看着桌上的字迹。没有痕迹。桌面上留不下字。但他知道写过。
他把信放在桌上，从枕下摸出日记本。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毛了，边角卷起来。他翻开，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
“方白走的第十五天。他来信了。他走完了问心路。他说不后悔。他说他找到答案了。他说下次回来，不找我了。”
他停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洇开一个小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
“他写对了‘峥’字。练了十遍。”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墨水还没干，反着光。他吹了一下，等它干。然后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下。把信折好，也放进去。和裂纹图、甘叶草并排。四样东西了。裂纹图皱了，甘叶草的纸包磨毛了，日记本的边角卷了，信折了很多折。都留着。都没扔。
他躺下，闭上眼睛。枕头下面，四样东西并排躺着。他翻了个身，枕头动了一下。他听到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落叶。他没动。闭上眼睛。
远处，北边山脚下。方白坐在路边，天快黑了。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凌峥”，写“方白”，写“不后悔”。写完了，擦掉。再写。天黑了，看不清了。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鞋还是那双，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用手指把破洞塞了塞。塞不住。他站起来，不管了。
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他写信剩下的那半张。上面写着一个字——“信”。他写对了。他盯着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纸上，那个“信”字被照亮了。他把纸折好，放回怀里。走了。这次没有停。
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山黑漆漆的，看不到顶。他转过身，继续走。鞋破了，脚趾露在外面。踩在石子上，疼。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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