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走后的第三十天,凌峥收到第二封信。
信封和第一封一样,黄纸,没有封口。上面写着“凌峥收”三个字。这次没有写错。“峥”字一笔一划,比上次好看了很多。墨迹很新,是这几天写的。纸边整齐,不是撕的。他有信纸了。信封的角上有一个很小的折痕,像是被攥过,又抚平了。他反复犹豫过。
侯小石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信。他没跑。走得很慢。鞋带系得很紧。他走到凌峥面前,把信递过去,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走廊下,蹲下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老管事站在那里,看着他。侯小石没抬头。他蹲了很久。老管事没说话。风吹过,老管事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侯小石蹲着,一动不动。老管事站了很久,伸出手,放在侯小石头上。手很凉,很轻,像怕碰碎他。侯小石没动。老管事的手停了一下,收回去。
凌峥打开信。纸上写着——“凌峥:我走到一座城了。城很小,人很少。我在城里住了三天,找了份活干。给客栈搬货,一天三十文。老板管吃住。我住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屋里有床,有被子。被子薄,晚上冷。但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以前住的地方没有被子。”
“我攒了钱,买了信纸和笔。纸是白的,笔是新的。写信的时候,笔尖不会分叉了。我写了好几遍,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寄给你。”
“客栈里有一个老人,每天都来喝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说话。有一天他问我‘你从哪里来?’我说‘从很远的地方。’他问‘要去哪里?’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走的是什么路?’我说‘问心路。’他笑了。他说‘问心路走完了,该走活路了。’”
“凌峥,什么叫活路?”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被子薄,晚上冷。但我睡得着。以前睡不着。”
凌峥拿着那封信,站在演武场中央,看了很久。风吹过,纸角被掀起来。他用手按住。风吹他的手,他的手按着纸。纸不动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侯小石已经走了。温阮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她手里没端汤。空着手。她走到凌峥面前,停下。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没哭。
“他写的?”她问。
“嗯。”
“写了什么?”
凌峥把信递给她。温阮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到“被子薄,晚上冷。但我睡得着。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停了。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把信折好,还给他。
“他问你什么叫活路。”
“嗯。”
“你知道吗?”
凌峥沉默了一下。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站在那里,没动。
“不知道。”
“那你告诉他。”
“嗯。”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是白的,笔迹很新。他盯着“活路”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把信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小字——“被子薄,晚上冷。但我睡得着。以前睡不着。”
他想起方白以前的样子。在演武场边上站着,看他练拳。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没睡好。现在他睡得着了。被子薄,晚上冷。但他睡得着。
他从枕下摸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方白走的第三十天。他来信了。他找到活干了。搬货,一天三十文。他买了信纸和笔。他问我什么叫活路。我不知道。他说他睡得着了。被子薄,晚上冷。但比以前好。以前没有被子。”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墨水还没干,反着光。他吹了一下,等它干。然后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下。把信折好,也放进去。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两封信了。并排躺着。他盯着枕下看了一会儿,把枕头顶起来,又放下。听到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落叶。他没动。
第二天,凌峥去藏书阁。
他爬到最高层,走到最角落的位置。那本《异兽录》还在。他抽出来,翻到。“暗红色内丹,多见于禁制与真实血脉融合之物。此类内丹非天然形成,乃人为炼制。裂纹自内而外者,内藏生机。切勿以灵力催动,否则加速破壳。”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记住了。不会再来了。他已经不需要这本书了。它给不了他答案。答案他自己找到了。
第三天,凌峥去问老管事。
他走到老管事的房间门口,门开着。老管事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族谱。他抬起头,看着凌峥。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没睡。眼袋很深,深到像是刻在脸上。
“什么事?”
“什么叫活路?”
老管事愣了一下。他看着凌峥,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窗户被吹开了一条缝。他没去关。风吹进来,桌上的纸被吹起来,落在地上。他没捡。
“你父亲也问过我。”
凌峥没有说话。
“他走的那天,站在城门口。回头问我‘什么叫活路?’我说‘活着走的路。’他问‘那死路呢?’我说‘走到头了。’他走了。”
老管事低下头,看着族谱。手指在封面上摸了一下。封面磨得发亮。他翻到凌远山那一页,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走了。不后悔。”
“你走完问心路的时候,选了不后悔。那就是活路。后悔了,走到哪都是死路。”
凌峥站在门口,看着老管事。老管事的手指还在那行字上,没拿开。
“你后悔吗?”凌峥问。
老管事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进来,桌上的纸又飞起来一张。他没捡。
“不后悔。就是有点累。”
凌峥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转身走了。没回头。
第四天,凌峥坐在宿舍窗前。他拿出信纸和笔。纸是从书铺买的,白纸,裁得很整齐。笔是新买的。他蘸了墨,在纸上写。第一遍,字歪了。他把纸揉成团,扔在地上。第二遍,笔画粗细不匀。又揉成团,扔在地上。第三遍,好了一点。但他不满意。又揉成团。地上有三个纸团了。他捡起来,展开,看了看。又揉成团,扔进纸篓。
第四遍。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方白:活路,就是不后悔。你走完问心路的时候,选了不后悔。那就是活路。你搬货,三十文一天,被子薄,晚上冷。那是活路。你问我什么叫活路。你在走的就是。”
他停下来,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被子薄,晚上冷。但你睡得着。那就是活路。”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封信。字还是不好看。但他不想再写了。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方白收”。他拿着信,走出宿舍。走到学府门口,停下。侯小石蹲在门口,看到凌峥,站起来。
“你要寄信?”
“嗯。”
“给我,我去。”
凌峥把信递给他。侯小石接过去,收进袖中。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信纸被攥出折痕。他赶紧松手,把信拿出来,抚平。又放回去。
“商贩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我天天在门口等。”
凌峥看着他。侯小石的眼睛下面有阴影,没睡好。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鞋带系得很紧。他蹲在门口,从早蹲到晚。不是等商贩,是在等方白的消息。
“你等了多久了?”
“从方白走的那天就在等。”
凌峥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侯小石。”
“嗯。”
“他收到了。”
侯小石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出声。肩膀在抖。抖了很久。老管事从走廊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伸出手,放在他头上。手很凉。侯小石没动。老管事的手没拿开。站了很久。
风吹过,老管事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风吹他的手,他的手按着侯小石的头。风吹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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