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峥回到宿舍的时候,月光已经偏西了。
他把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右肩那块被剑锋划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皮肤。没出血。但有一道白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他伸手摸了一下,不疼。剑刃没碰到他,是风。方白的剑太快,风割的。他把手放下来,看着那道白印子——明天,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从袖中摸出那颗内丹,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暗红色的表面下,那个东西不动了。不是死了,是在等。凌峥把它举到眼前,里面的东西一动不动。但他知道它在看他。他把它放回去,碰到那株甘叶草。叶子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他没扔。把它放在枕下,和内丹的裂纹图放在一起。
他躺下,闭上眼睛。枕头下面,内丹和甘叶草并排躺着。一个在发烫,一个已经凉透了。
第二天卯时,凌峥到演武场的时候,温阮已经在了。
她站在场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晨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还是那根木簪。手指上缠布条的地方已经换了新的,白色的,很干净。
她没递。放在场边的石墩上,转身要走。
“温阮。”
她停了。
“昨天你为什么没进去?”
温阮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三息。
“因为你不需要我进去。”她说,“而且我知道你会赢。”
凌峥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在找答案,是在确认。确认她说的不是安慰,是事实。
他走过去,端起那碗汤,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放回石墩上,碗沿的缺口朝上——他故意放的。和第一次一样,缺口对着她的方向。
“明天还来吗?”
温阮看了一眼那个缺口。没说什么。抬头看着他。
“你说呢。”
她端起空碗,走了。
凌峥开始练拳。
一拳,一拳,一拳。右肩下沉的习惯,从半寸变成了一丝,从一丝变成了几乎没有。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演武场边。温阮不在。她送完汤就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虎口的老茧已经磨平了,又长出了新的。新的比旧的厚。
继续打。打到五百拳的时候,侯小石来了。
“凌峥哥!方白走了!”
凌峥的拳头停在半空。
“走了?”
“昨晚连夜走的!那两个人跟他一起走的!”侯小石喘着气,“我听宿舍的人说,他被龙族圣地的人带走了。不是抓走,是带走。上车的时候,他自己上的,没人逼他。上车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学府的方向。”
凌峥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肩膀。
“知道了。”
“你不问去哪了?”
“他会回来的。”
中午,凌峥坐在宿舍窗前,手里转着那颗内丹。
裂纹又长了。他把内丹举到光线下,里面的东西在动。不是翻身,是在撞。从里面往外撞。裂纹在扩大。他用拇指按住裂开的地方,内丹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把内丹贴在耳朵上。
里面没有声音。
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它在震。频率很低,低到听不见,但手能感觉到。像心跳。
他把内丹收回去,碰到那株干透的甘叶草。叶子碎了一粒,落在指尖。他把那粒碎叶子放在舌头上。没味道。甜的。还有一点点。他把剩下的叶子小心地放回枕下。
下午,沈惊鸿来了。
他站在演武场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
“明天的实战课,取消。学府有令,所有人不得离开学府。为期三天。”
“为什么?”有人问。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胸口上。凌峥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左手一直在袖子里攥着什么。
晚上,温阮来敲门。
她端着一碗汤。碗是她自己的,白瓷,碗沿有一个小缺口。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一共两只,她打碎了一只。这是最后一只。
她没递。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温阮。”
她停了。
“沈惊鸿说,外面不安全。”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
温阮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因为有人在等。等你的内丹破壳。”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它出来。怕那些人。”
温阮走到桌前,把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一点。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他的方向。
“喝完。凉了就苦了。”
凌峥低头看着那个缺口。她在学他。早上他故意把缺口对着她的方向,晚上她故意把缺口对着他。
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放下。
“明天你还来吗?”
温阮看着他。
“你说呢。”
她端起空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凌峥。”
“嗯。”
“那株甘叶草,别扔。”
她没回头。走了。
深夜,凌峥躺在床上,没睡。
他把内丹举到眼前。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里面的东西不动了。不是死了,是在等。他把内丹贴在耳朵上。没有声音。但手在抖。它在震。频率比下午更快了。他把内丹攥在手心,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撞,是翻身。朝着他的手心翻。
他把内丹放在枕边,和甘叶草并排。一个在发烫,一个已经凉透了。但凉透的那片,还带着一点点甜味。
他闭上眼。
然后内丹裂开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一道口子。声音很轻,像干透的树叶被踩碎。他睁开眼。内丹在他枕边,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天花板上,像一片血迹。光很暗,但很烫。他伸手去碰——指尖还没碰到,就缩了回来。
里面的东西没有出来。
但它在看。
透过裂缝,看着凌峥。一双眼睛。不是红色的,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像两个洞,什么都看不见。凌峥看着那双眼睛,没有动。那双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确认——它在看他,确定他在看它。
“你是谁?”他问。
没有回答。内丹合上了。裂缝还在,但光没了。那双眼睛也消失了。凌峥把它攥在手心。烫。比刚才更烫。但他没松手。他知道它在里面。它在等。
他把内丹放在枕边,和甘叶草并排。一个在发烫,一个已经凉透了。但凉透的那片,还带着一点点甜味。
闭上眼睛。
明天。
远处,城东土地庙。老槐树下,那个人影站在月光里,手里的内丹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没有出来。它在看。透过裂缝往外看。
“明天。”身后的人说。
“明天。”那人低头看着掌心发烫的内丹,“明天这个时候,它就会出来。”
“会是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内丹攥紧,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撞,是睁眼。
“不管是什么,”他说,“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入局。”
他转身,消失在月光中。
风起了。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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