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峥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吵醒的。
不是敲门声,不是侯小石的嗓门,是枕头下面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壳里翻了个身。
他猛地坐起来,从枕下摸出那颗内丹。
天还没亮,窗外只有淡淡的月光。内丹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暗红色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裂纹又多了。昨天还是一百道,今天数不清了。有些裂纹已经连在一起,形成更大的裂缝,从里面透出一丝暗沉沉的光。
他把内丹举到眼前,盯着看了很久。
里面的东西在动。不是做梦,不是错觉。它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把内丹收回袖中,从枕下摸出那张画满裂纹的纸。正面已经画满了,背面也画了大半。他拿出笔,在背面写:第四天。它在找出口。
然后穿上外衫,推开门。
卯时还没到,演武场空无一人。
凌峥站在场中央,活动了一下肩膀。右拳下沉的习惯,练了半个月。从半寸到一丝,从十拳里沉八拳到十拳里沉一拳。还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一拳接一拳,在晨雾中打出沉闷的破风声。
不出右拳的时候,肩膀稳住。出右拳的时候,刻意压住。
一拳。两拳。三拳。
第十拳,肩膀沉了。停。重来。
第十七拳,又沉了。停。重来。
第三百拳,最后一百拳,沉了三次。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演武场边——温阮不在。她今天没来。
他继续打。
第四百拳,最后一百拳,沉了一次。他又停下来。她还是不在。
第五百拳,最后一百拳,没沉。
他的右肩在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过度使用之后的痉挛。每出一拳都像有人拿针扎他的骨头。
温阮没来。
他打完了。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点。
侯小石是在早饭的时候找到凌峥的。
他端着一个饭盆,从食堂一路跑到演武场,饭粒撒了一路。
“凌峥哥!大事!”
凌峥正在看内丹。裂纹又多了。他把内丹收起来。
“说。”
“方白那两个人没走!住在城里的客栈里!我打听到了,包了整间客栈!”侯小石喘着气,“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赵天麟他爹,城主赵渊,昨天去客栈见了他们!”
凌峥的手指顿了一下。
城主赵渊。和龙族圣地的人。在方白带他们来的第二天。
“你怎么知道的?”他转过身。
“我、我……”侯小石挠了挠头,“我早上看到方白一个人来演武场,那两个人没跟着。我就想,他们去哪了?我就去城里转了一圈——”
“你翻墙出学府了?”
“我、我请了个假!说家里有事!”侯小石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我就去了客栈。我没进去,就在对面蹲着。蹲了一个时辰,看到赵渊从马车里下来,进了客栈。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送他到门口。赵渊还鞠了个躬。”
凌峥没有说话。
赵渊是青云城的城主,龙族旁支,在青云城说一不二。他对那两个人鞠躬。那两个人的身份,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你蹲了一个时辰,没被发现?”
“没有!我蹲在对面茶棚里,戴着草帽!”侯小石说,“我又不是只会闭着眼打架。”
凌峥看着他。
这个当初连睁眼打架都做不到的少年,已经学会了跟踪、蹲点、汇报情报。
“知道了。”凌峥说,“别再去蹲了。危险。”
“那你——”
“我来处理。”
侯小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凌峥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哦。”他说,“那你小心。”
走了两步,又回头。
“凌峥哥。”
“嗯。”
“那株甘叶草……你收着了吗?”
凌峥看了他一眼。
“收着了。”
侯小石咧嘴笑了,端着饭盆跑了。
凌峥从袖中摸出那株甘叶草。叶子已经全蔫了,但还带着淡淡的甜味。他把它放回去,和内丹放在一起。
一株草,一颗内丹。一个代表她,一个代表他正在面对的东西。
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握紧拳头。
中午,凌峥在宿舍窗前坐着,手里转着那颗内丹。
裂纹又长了。他把内丹举到光线下,里面的东西比早上动得更频繁了,像是一个胚胎在寻找出口。他想起《异兽录》上的那句话——“切勿以灵力催动,否则加速破壳。”
他没有催动。但裂纹自己每天都在长。里面的东西自己在醒来。
他把它收回去,碰到那株甘叶草。两样东西并排躺在袖中。
他忽然想知道,温阮在做什么。
她可能在后山采药,月华草只在晚上效果最好。也可能在厨房炖汤。也可能坐在窗前看《药草图鉴》,寻找下一种他没见过的药草。
她说过,她不做别的事。不练拳,不打架,不在演武场上争强好胜。
她只做一件事——让自己更有用。
她做到了。
下午,方白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那两个人,还有四个没见过的。六个人,一字排开,站在演武场边上。
方白走到场中央,站在凌峥面前。
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但绷带比上次薄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伤好了?”凌峥问。
方白没有回答。他看着凌峥的眼睛,沉默了三息。
“今晚。后山。”他说,“不来,你就不是猴族的。”
凌峥看着他。
方白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有不甘,有执念,还有一种“我必须证明”的东西。
“几点。”凌峥说。
“戌时。”
方白转身走了。六个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演武场外。
侯小石从栏杆后面爬出来,脸色发白。
“凌峥哥,你真的要去?”
“嗯。”
“可是——龙族圣地的人也会去。他们不会让你赢的。”
凌峥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摸出那颗内丹。裂纹还在长。里面的东西还在动。
今天。
神秘人说今天。
方白说今晚。
他把内丹收回袖中,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去就去。”
傍晚,温阮来敲门。
她端着一碗汤。碗是她自己的,白瓷,碗沿有一个小缺口。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一共两只,她打碎了一只。这是最后一只。
她没递。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温阮。”
她停了。
凌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今晚。后山。方白约了我。”
温阮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吃惊,没有慌张。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方白带人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凌峥没说话。
温阮走回来,把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喝完。凉了就苦了。”
凌峥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甜的。月华草,甘叶草,还有一股他说不出的味道。
他把碗放下。
“你会来吗?”他问。
温阮看着他。
“你说呢。”
凌峥没说话。
温阮端起空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凌峥。”
“嗯。”
“别死。”
她没回头。走了。
凌峥坐在那里,看着门口。她已经不在了。桌上有一个小纸包,压在碗底。他拿起来,打开。是甘叶草。干的,磨成了粉。
他攥在手里,没吃。
戌时,后山。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棵树的轮廓。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凉意。
方白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刃上缠着新的绷带,从握柄缠到剑尖。他的左肩绷带已经拆了,但还穿着那件白色长衫,左肩的位置比右肩低半寸。
“一个人?”方白问。
凌峥站在空地边缘,没往前走。
“一个人。”
“那个女的呢?”
“她来不来,是她的事。”
方白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知道了”的那种。
“你不怕?”
“怕什么?”
方白抬了抬手里的剑。月光照在剑刃上,反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怕死。”
凌峥看着他。
“你杀过人吗?”
方白没说话。
“我也没有。”凌峥说,“今晚也不会。”
方白握剑的手紧了紧。
“你就这么确定?”
“你左肩还疼。”凌峥说,“你站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半寸。你握剑的时候,左手比右手低一寸。你不敢用力。”
方白的脸色变了。
“你废话太多。”他说。
剑锋已经刺过来了。
凌峥没有退。
他的身体向左侧一闪,剑锋擦着他的右臂划过,削下一片衣角。他的右拳已经砸出去了。没有金光,没有星力,就是拳头。
方白往后退了一步,剑横在身前。
“你没用星力?”
“你不也没用。”
方白咬着牙,没说话。他的左肩在抖。不是累,是疼。绷带拆了,但伤没好。
“你伤没好。”凌峥说。
“够用了。”
方白的剑又刺过来了。这次更快,三剑连刺,封住了凌峥的退路。
凌峥没有退。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拳砸在剑身上。剑偏了。方白的左肩猛地一缩,疼得他整个人往左歪了一下。凌峥的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方白挣了一下。没挣开。
凌峥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
“你输了。”凌峥说。
方白看着他。眼里的不甘烧成了灰,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打?”
凌峥松开手。
“因为你伤没好。”
方白愣在原地。他攥着剑柄,手指发白。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下次,”凌峥转身,“伤好了再来。”
他走了。没有回头。
方白站在月光里,手里提着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他没有追。
凌峥走出后山的时候,温阮站在路口。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你来了。”凌峥说。
“我没进去。”
“为什么?”
温阮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不需要我进去。”
她转身走了。凌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谁都没说话。
远处,城东土地庙。老槐树下,那个人影站在月光里,手里的内丹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没有出来。还在等。
“方白输了。”身后的人说。
“我知道。”
“那个猴族小子没杀他。”
那人嘴角微微勾起。
“他比他以为的更强。”
他把内丹攥紧。裂纹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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