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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Unofficial Biography of Emperor Xian of Han

Chapter 1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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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Unofficial Biography of Emperor Xian of 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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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王允刚愎拒赦令,西凉四将困孤城。

贾诩一言乱天下,长安回首尽烟尘。

四将惶惶无路走,一计翻覆动乾坤。

从此汉室入笼网,铁笼深处困真龙。

初平三年春,长安。

王允立于未央殿前,袍袖高卷,面沉如水。

诛董大功犹在眼前,百官垂首,再无人敢与其对视。那场震动天下的兵变,仿佛还是昨日——吕布的赤兔马扬蹄踹开殿门,董卓的尸身在车轮下翻滚,血溅朝堂。是他王允,一介文士,亲手导演了这出大戏。殿中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经年累月的血腥气,至今仍隐隐渗在每一根梁柱里。

而今,殿中静得只剩呼吸声。

议者跪在阶下,额角汗珠涔涔,声音发颤:"司徒大人,四将惶惶,已成惊弓之鸟。倘若赦其罪,令各归本部,朝廷便可兵不血刃而定关中。此乃上策也。"

王允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殿门,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殿外的风卷起尘埃,吹进殿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长安的春天,向来如此。风把殿角的帷幔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打着什么暗号。

"匹夫。"王允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两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凉州一介武夫,助董为虐,屠戮关中,罪不可赦。今若赦之,是纵虎归山,为他日之患。"

议者的身子僵住了。

他想说,凉州军十余万众,散则为匪,聚则为虎,一旦走投无路,必成大患。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到王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思量,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议者磕头而退。他退出殿门的时候,膝盖在地上磨出了沙沙的声响。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殿中复归寂静。

王允负手而立,目光低垂,看着自己那双穿过无数次朝靴的双手。手上青筋微起,指节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

殿中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他想起吕布——那员虎将,如今就驻在城外,与他遥相呼应。诛董一战,两人联手,内外合击,一夜之间翻了天。那一战之后,朝中再无人敢与他对视。他的手缓缓攥紧,又松开。殿外,御林军的枪戟相击声隐隐传来,铿锵有力。

很好。军队还在,城还在,他王允还在。

而凉州那几万人马,算得了什么?一群丧家之犬,断了主将,散了阵脚,如今在陕地惶惶不可终日,只等着他一声令下,便可传檄而定。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殿门,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殿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董卓死后,这天下就该是他王允的了。

他不知道的是,殿外的风正在变大。而更远的地方,风暴已经在酝酿。

陕地,大营。

消息是午时前后传到的。

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中军大帐,靴子上的泥还没来得及甩掉,就已经喊出了那句话:"王司徒——王司徒他——"

"说!"李傕霍然站起,手按剑柄,指节攥得青筋暴起。

"王司徒拒赦!说要——要诛灭凉州军!"

帐中霎时静了。

静得能听到帐外军马打鼻的声音,能听到风灌进帐幔缝隙的呜呜声。

李傕瞪着眼,一动不动。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涨得生疼。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得像是有火在烤。

"匹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卡了刀片,"老子为他董公卖命多少年!"

传令兵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傕的拳头砸在案上。案上的酒碗跳了起来,洒了一地,酒液顺着案面的木纹蜿蜒流下,滴到地上。

"当年跟着太师打天下,尸山血海里滚过来!"他低低吼了一声,声音压得极沉,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狠劲,"如今落得个'匹夫'!"

郭汜一直靠在帐角的柱子旁,阴恻恻地看着这一幕。他是四人中最沉稳的,也是最阴狠的——脸上从来不显山露水,此时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降是死,跑是死。"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反——说不定还能活。"

李傕猛地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李傕眼中有火,郭汜眼中有冰。冰与火在帐中碰撞,没有声响,却让人脊背发凉。

"郭汜,你疯了?"樊稠从旁边站起身,脸上满是踌躇。他是四人中立场最摇摆的一个,既没有李傕的烈性,也没有郭汜的阴狠,更没有胡轸的莽勇。他长叹一口气,目光移向帐门,像是在看外面的天,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长安城里有数万精兵,我们才多少人?就算真的反了,能打得过吕布的并州铁骑?"

"那你说怎么办?"李傕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帐顶嗡嗡作响,"坐以待毙?等着王允那老匹夫来砍我们的脑袋?"

樊稠沉默了。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上摩挲,像是在寻找某种安慰。眼前只有三条路:降、跑、反——条条都是死路。

"往……往哪里跑?"

胡轸的声音从帐角传来,细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他手握剑柄,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拔剑——想逃,但没有逃的力气;想战,但没有战的胆量。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像是被历史遗忘的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帐中没有人在看他。

李傕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重重地,震得帐幔颤动。他的靴底在泥地上磨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野兽在低吼。他想杀人,想拔剑砍点什么,想冲着苍天吼一嗓子。他的仇恨在胸中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疼得他额头渗出汗珠。

"反他*的!"他终于吼出这三个字,一掌拍在案上,案几发出一声闷响,"老子受够了!"

酒液在地上蜿蜒,流向帐角,流向胡轸的脚下。胡轸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酒渍,又抬起头,眼睛空洞地看着帐顶。

郭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那不是笑,是计算。他在算这笔账值不值得。他在算王允还有多少兵,吕布还有多少兵,长安城里还有多少粮。

他在赌。

"罢了。"樊稠忽然开口,声音疲惫,"既无退路,便只能向前。"

一瞬间,帐中的空气似乎凝住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身高七尺,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却在那双眼窝里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光芒。他走得不紧不慢,步子不大,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丈量过一般。帐外的风吹动他灰色的袍角,却没有吹乱他脸上的表情。

"诩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傕抬起头,看向来人。

郭汜的眼睛微微眯起。

樊稠的叹息停在半途。

胡轸愣在原地,手里的剑柄终于松开了。

贾诩站在帐中,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停在李傕的脸上。帐中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绝望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王司徒说凉州军是匹夫,将军真的想做匹夫吗?"

李傕愣了一瞬。

"将军若只知降、跑、反三条路,"贾诩继续说,不疾不徐,"那将军便是匹夫。"

"你什么意思?"郭汜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他站直了身子,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锐利地盯着贾诩。

贾诩转向他,目光平静得像是古井之水。

"将军可知,关东诸侯正虎视眈眈?袁绍屯兵河内,袁术雄踞南阳,曹操、刘表各怀异志。一旦凉州军贸然起兵东向,必然四面受敌——到那时,诸位将军纵有通天之勇,也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帐中一片沉寂。

李傕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反驳,但贾诩说的是实情。他们凉州军人数虽多,但分散各地,一旦关东诸侯群起而攻,根本无力抵挡。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樊稠长叹一口气,目光移向帐门。他不再看贾诩,也不再看李傕,只是盯着帐门外的天空,眼神空洞。三条死路——降、跑、反——说得都一样。但贾诩的路和他的不一样。贾诩的路不是向前,是向上。

"然则,"贾诩话锋一转,声音依然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亦不必忧虑。"

李傕抬起头,眉头紧锁,眼睛死死盯着贾诩。

郭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贾诩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帐中的四个人能听见。

"将军若要成大事,须先破关东诸侯之心,再取长安。关东诸侯之所以敢虎视眈眈,是因为他们以为凉州军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只要将军打出一个名号,让他们知道凉州军还在、还有人为董公复仇,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什么名号?"李傕的声音急促起来,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踏在洒落的酒渍上,发出一声闷响。

贾诩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为董公报仇,号令天下。"他说,"将军若能以'复仇'为旗,则凉州军十余万众便有了名正言顺的旗号。再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李傕的脸上移开,看向帐帘外灰蒙蒙的天。

"则大事成矣。"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绝望的沉默,是窒息前的最后一声叹息。而这一次的沉默是被激活的沉默,是野心在胸中蠢蠢欲动的声音。

李傕的眼中燃起了火。那火和之前不同——之前的火是复仇之火,烧得他自己五脏俱焚;而现在的火是野心之火,烧得他有了一个方向,有了走下去的理由,有了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资本。

"好!"李傕拍案大喝,声音震得帐顶嗡嗡作响,"文和先生真乃天赐我也!"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帐外的士兵都能听见。有几匹马惊得嘶鸣起来,打着响鼻。

郭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认同贾诩的计策。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这计策给了他一个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的理由。他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樊稠长叹一口气,却没有再反对。他的目光从帐门移回帐中,落在贾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但那重担卸下之后,他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胸口更闷了。

胡轸愣在原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剑柄上松开了。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麻木,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更深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贾诩,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看一个救命稻草。

贾诩站在帐中,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微笑又浮现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烈如火,急欲报仇的李傕;阴恻恻,眼珠不停转动的郭汜;长叹一口气、目光空洞的樊稠;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的胡轸。

就在这时,帐帘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校尉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将军!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李傕霍然转身。

"营中……营中弟兄们都在收拾行囊!"校尉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说是王允那老贼下了文书,要将咱们凉州军斩尽杀绝——连妻子儿女都不放过!留一条命,就是回老家种地去,不留的,全家抄斩!弟兄们都慌了,腿快的已经开始跑了!"

帐中霎时死寂。

那校尉说完,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牙齿打着战,咯咯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崩裂。

李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他的手猛地按上剑柄,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剑柄捏碎。一股怒火从胸口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放屁!"他暴吼一声,"老子还没死!"

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这一丝慌乱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营帐外,隐约传来战马嘶鸣的声音、马蹄踏地的嘈杂声、有人在高声叫骂、有人在低声哭泣。那是上千名凉州子弟的恐惧在帐外翻涌,像决堤的洪水,随时能将这座营帐吞没。

"完了。"樊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又闭上,像是在念叨什么。

胡轸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又摸向了腰间的剑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帐角响起。

"将军莫急。"

贾诩从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踩在鼓点上。他走到帐中,站定,抬起头,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忽然弯了一弯。

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旁观者在看困兽挣扎时,嘴角不由自主弯起的一个弧度——怜悯,冷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诩有一计,"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让这营中万余兄弟,一个都不跑。"

李傕猛地抬头,眼中有火,也有血丝。

"说!"

贾诩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帛,铺在案面上。那绢帛上已经有几行墨字,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为董太师报仇。"他指了指绢帛上的字,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这五个字,够不够?"

帐中一片死寂。

贾诩的手指点在那五个字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王允说我们是匹夫,说要杀尽凉州军。"他抬起头,目光从四人脸上缓缓扫过,"那咱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匹夫。"

"怎么讲?"郭汜的声音冷冷的。

贾诩的嘴角又弯了弯,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明日一早,"他说,"将这绢帛挂在营门。昭告三军:王允要灭我凉州满门,我等起兵,只为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为董太师报仇。"

"二,为凉州父老求一条活路。"

"三,诛杀王允,清君侧!"

帐中又静了。但这一次的静不一样。

之前的静是绝望的静,是窒息前的沉默。而这一次的静是风暴前的宁静——天边的云正在翻涌,雷声已经在地平线下隆隆作响,只等那第一道闪电劈下来。

李傕的眼中燃起了火。

那不是绝望的火,是复仇的火。他想起董卓——那个带他们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男人,想起他被王允设计杀死、尸身丢在街头无人敢收的惨状,想起王允那张傲慢的脸,想起那一声"匹夫"。

"好!"他大吼一声,震得帐顶嗡嗡作响,"就依文和先生!明日——歃血为誓!"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帐外的士兵都能听见。

那校尉还跪在地上,肩膀不再发抖了。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李傕,看着郭汜,看着樊稠,又看着胡轸。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帐外,一把抓住一个正在往马背上扔包袱的士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巴掌。

"跑?你跑个屁!"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狠劲,"李将军、郭将军他们要反了!为董太师报仇!知道不!"

那士兵被打懵了,捂着脸,眼眶里全是泪水。

"报……报仇?"

"报仇!杀王允!救凉州!"校尉吼道,"董太师待咱们不薄,如今他死了,那狗贼王允要灭咱们满门——你跑回老家,他追到老家杀你全家!你跑进深山,他烧山熏死你全家!你往哪儿跑?"

那士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校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营帐的方向拖,"跟李将军他们干!他们歃血为誓,为董太师报仇——咱们跟着干!死也死得明白!"

不远处,更多的士兵聚了过来。

他们围成一圈,一个老兵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沙哑,苍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热的决绝。

"俺跟董太师当兵十二年,"老兵说,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从一个喂马的混成今天这个地步。太师死了,俺没死。朝廷要杀俺,俺跑不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东西在燃烧。

"既然跑不了,那就干他*的!"

他第一个走到营门前的空地上,撩起袍子,单膝跪下。

第二个跟着跪下。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不到半个时辰,营门前已经跪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战马在身后打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的血腥气。

李傕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肩上披着战袍,手里捧着那方绢帛,脚步沉稳,目光如炬。他的身后是郭汜、樊稠、胡轸,再后面是贾诩。

他站在人群前面,站定。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只是慢慢地卷起袖子,露出左臂。

然后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在左腕上轻轻一划。

鲜血涌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将手腕按在绢帛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掌印。

"自今日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滚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响,"不破长安,誓不还师!"

他的声音刚落,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不破长安!"

第二个声音跟上。

"不破长安!"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那声音像滚雷一样在营地上空炸响,越来越响,越来越烈,最后汇成一片滔天的声浪,震得月亮都在颤抖。

"不破长安!不破长安!!不破长安!!!"

郭汜站在李傕身侧,嘴角微微抽动。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挽起袖子,抽出佩刀,在手腕上一划,将血按在绢帛上。

樊稠长叹一口气。他的手在发抖,握刀的手抖得厉害。但他最终还是划了下去。

胡轸愣了片刻,手在刀柄上攥紧、松开,又攥紧。终于,他也挽起袖子,一刀划下去。

绢帛上的血印越来越多,那五个字被鲜血浸透了,在火光和月色下,泛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狰狞。

贾诩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脸上一一扫过:有的脸上全是泪,有的脸上全是血,有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有的脸上写满了决绝。他们跪在那里,像一片钢铁铸成的森林,在夜色中沉默而肃穆。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弯。

那不是笑。

那是旁观者在看一出大戏开场时,嘴角不由自主弯起的一个弧度——冷,冷得像是深冬的月光。

"这才是开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三日后,大军开拔。

李傕自封车骑将军,郭汜称后将军,樊稠授镇北将军,胡轸授平东将军。四路大军合兵一处,铁蹄扬起漫天黄尘,浩浩荡荡,杀奔长安。

李傕按剑立于帅旗之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军营。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战马嘶鸣,将士肃立。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仇恨和野心在胸中交织燃烧。他想起三日前营帐中的绝望,想起贾诩从容出列的那个瞬间——营帐里的空气就是从那里开始改变的。

"王允老贼,"他低声说,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的死期到了。"

郭汜策马走在他的侧后方,一言不发。他的眼睛半眯着,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不知道在想什么。樊稠在左边,胡轸在右边。贾诩走在最后,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长安城外,吕布的三千铁骑已经在等待。

而城中的天子,那个年方十一岁的孩子,此刻正坐在未央宫冰冷的殿中,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他不知道城外的军队正在为他而来,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战火会将整个长安化为灰烬,不知道明天他将迎来怎样的命运。

他只是坐在那里,瘦小的身影映在窗棂的格子里,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风又吹进来了。带着土腥气,带着远处的喊杀声。

他抬起头,窗外有乌鸦掠过。

然后他低下了头,继续看着地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退朝后无人应答的沉默,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响了很久。

贾诩在城外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城墙的轮廓在黄尘中若隐若现。这座城里关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也关着整个天下。

他想起自己对李傕说的话。

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风吹过水面。

然后他策马向前,追上了大队。

大军继续向东。

正是

欲诛匹夫难自保,将军起事乱如麻。

权臣虎视朝堂变,天子龙潜宫阙斜。

莫道帝都终永夜,晨曦破晓照中华。

王孙此去知何处,落日长安照旧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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