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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Unofficial Biography of Emperor Xian of Han

Chapter 2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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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Unofficial Biography of Emperor Xian of 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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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王允空怀报国策,长安城破哭声哀。

赤兔嘶鸣英雄去,西凉铁骑踏尘来。

刀横颈上惊魂魄,贾诩一言解危灾。

少年初历乱离祸,生死全凭他人裁。

初平三年,四月。

十余万西凉军如乌云压顶,旌旗蔽日,战马嘶鸣,将长安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西五里,吕布横戟立马。

五千并州铁骑在身后列阵。铁甲铿锵,战马嘶鸣,旌旗猎猎。这是吕布亲手带出来的精兵,每一个人都曾跟着他在洛阳、虎牢关、汜水关杀出血路。如今,他们只剩五千人。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泥土飞溅。吕布单手执缰,另一手将方天画戟倒提在身后,戟尖拖过地面,在尘土中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他抬头,望向远处那面绣着"李"字的黑色大纛。

城下,十余万西凉军列阵。

李傕居中,郭汜在左,樊稠在右,胡轸押后。四个人的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杀红了眼的赌徒。他们从陕甘一路杀来,已无退路。

吕布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战意。他的赤兔马在阵前绕了一圈,方天画戟高高扬起,戟尖指向李傕的中军大纛。

"李傕!"

吕布的声音并不高亢,但穿透力极强,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某家一人在此,你们谁敢过来送死?"

李傕冷哼一声,扬手一挥。

左翼两千骑兵同时催马,铁蹄踏地,轰然作响,如闷雷滚过。尘土漫天而起,将吕布的身影裹在其中。

吕布纹丝不动。

他在等。

第一排骑兵冲到三十步时,吕布动了。

赤兔马长嘶一声,如一道赤色闪电射入敌阵。方天画戟抡圆,第一戟劈翻三人,第二戟挑飞一人,第三戟直接将一名校尉连人带马砸翻在地。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战袍。

西凉骑兵层层叠叠涌上来,吕布如入无人之境。

戟起,戟落,戟挑,戟劈。

一戟快过一戟,一戟狠过一戟。每一戟都带走一条人命,每一戟都溅起一片血花。吕布杀红了眼,赤兔马踏着尸体向前推进,戟尖在阳光下寒光闪闪,所过之处,西凉兵如麦子般倒下。

李傕的眉头皱了起来。

"将军——"亲兵凑上来,声音发抖,"他还在杀人。一直没停。"

吕布的战袍上尽是西凉兵的血,却无一处是自己的伤口。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出城时浩浩荡荡的五千铁骑,此刻只剩下三千。战袍残破,战马疲乏,刀刃卷了,旗帜破了。他们还在厮杀,但每一个人都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吕布的戟尖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肩胛飞过,箭头削开了一道口子。吕布闷哼一声,反手一戟将那名弓箭手劈成两段,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望向身后那面残破的"吕"字大旗。

旗面已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垂死的号角。

李傕的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喊停。

每一次号角响起,阵中都有一排西凉兵倒下。吕布一戟劈翻三人,后排立刻又涌上来五人;再劈翻五人,又上来八人。他们不说话,不嚎叫,只是沉默地举刀、冲上去、倒下。后排的人踩着前排的尸体继续向前,好像那些尸体不是他们的同袍,只是土块、只是石块。

"第一个上前的,赏十金!"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西凉兵的阵势突然变了——不是变慢,是变得更快、更乱、更疯狂。没人再排队形了,所有人都往前挤,绊倒了就爬,爬不动就用刀砍同伴的腿借力。吕布的战马被挤在人群中,赤兔长嘶,前蹄踏碎了不知多少人的胸膛,但人墙越压越近。

李傕面无表情地看着阵中的厮杀。

城头上,守城的并州兵已经开始动摇了。

吕布又杀了一阵,斩将三员,夺旗一面。但他每向前一步,身后就有十余名并州骑兵倒下。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的水,尸体堵住了城门外的道路。

西凉军越围越紧。

吕布的呼吸粗重起来,手臂开始发酸,方天画戟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的赤兔马也累了,四蹄打颤,口吐白沫。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他再一次扬起方天画戟,朝着西凉军的中军冲去——

戟尖指向李傕的咽喉。

李傕没有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吕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然后,他轻轻挥了挥手。

弓弩手出列。

一千张弩同时上弦,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吕布。

"放箭。"

弓弦齐鸣,箭雨遮天蔽日。

吕布的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将他掀翻在地。他单膝跪地,方天画戟撑在地上,鲜血从肩头、从肋下、从大腿上同时涌出。数十支箭矢插在他身上,像一只血染的刺猬。

但他没有死。

西凉兵围上来,吕布猛地一挣,拔出身上的箭矢,反手刺穿了最近那名士兵的喉咙。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戟尖还在滴血,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

"某家……还能再战!"

他的声音嘶哑了,却依然炸响在西凉军耳边。

李傕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好一条汉子。"他低声说,然后再次挥手,"再射。"

箭雨再一次落下。

这一次,吕布没有站起来。

他倒在血泊中,方天画戟从手中滑落,戟杆在地上敲了两下,然后不动了。西凉兵欢呼着冲上去,却发现吕布不见了——赤兔马趁乱驮着他冲出重围,踏着同伴的尸体向东门方向狂奔。

"追!"

李傕大喝一声。

但吕布已经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城头上,守军彻底崩溃了。

西凉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他们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没有任何攻城器械。有的只是一块块门板、一捆捆柴草、还有那些被仇恨烧红了眼的凉州子弟。他们扛着门板挡箭,扛着柴草填壕,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一个士兵刚爬上墙头,就被一刀砍翻,坠落城下。但他的身体还没落地,后面又有三个人爬了上来。

"杀!"

城头的并州兵拼死抵抗,刀砍、枪刺、石砸,能用的都用上了。但西凉军实在太多了——杀了一个,十个补上;杀了十个,一百个补上。他们像蚂蚁一样攀附在城墙上,前赴后继,没有尽头。

一个西凉兵的刀砍卷了刃,他扔掉刀,抱住一个并州兵的腿,一口咬下去,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那并州兵惨叫一声,摔下城墙,砸在下面同伴的尸体上。

城外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那声音不是"杀"或"冲",而是"为董太师报仇"。这五个字从万余人的喉咙里同时吼出来,像滚雷,像山崩,像黄河决堤。每一个吼出这五个字的人,眼中都在燃烧——他们没有退路了,退一步就是死,只有向前,向前,向前。

攻城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日,西凉军以血肉之躯填平了护城河。

第二日,他们架起人梯,冒着箭雨和石块,强行登城。城头的守军从白天杀到黑夜,从黑夜杀到白天,刀刃砍卷了,换一把再砍;力气用尽了,就用牙咬、用头撞、用指甲抠。

第三日,城南角的城墙终于出现了裂缝。

李傕站在阵后,看着那道裂缝,眼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他对身旁的郭汜说:"还不够。再冲一天。"

于是西凉军又冲了一天。

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先是一道细缝,然后是一道宽缝,最后整块砖石轰然崩塌,露出一段两丈宽的缺口。

西凉军欢呼着涌入。

城内,长安百姓如遭雷击。

消息最先是从城墙上传下来的——守城的老兵扔下兵器,拔腿就跑,边跑边喊:"破城了!破城了!"

喊声像瘟疫一样在坊间蔓延。

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听到喊声,木桶从手里滑落,砸在井沿上,摔得粉碎。她愣了一瞬,然后尖叫一声,扔下井绳,抱起孩子就往巷子深处跑。

街上的人开始狂奔。

挑担的扔了担子,背包的扔了背包,推车的扔了车——能扔的都扔了,只要能跑快一点。有人的鞋子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瓦上,血流了一路,还在跑。

一个老翁躲闪不及,被人撞倒在地。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没有一个人停下。他的**声被嘈杂的脚步踩得粉碎。

坊间的市集最先乱了。

一个卖布的商贩看见人群奔跑,也跟着跑。但他只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抱起摊子上的布匹——那是他的全部家当,他舍不得扔。结果他刚抱起布,一个人从他身边冲过,顺手一刀割断了系布的绳子,布匹散落一地,被无数双脚踩踏。

他跪在地上,捡起一块布,又捡起一块,捡着捡着,眼泪流了下来。

更多的人在砸门。

西凉军还没进来,城里的地痞无赖已经动手了。他们趁乱砸开富户的院门,冲进去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打。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被从轿子里拖出来,浑身上下被扒得只剩一条裤衩,跪在地上哭喊:"那是我的宅子!我的宅子啊!"

没有人理他。几个无赖抬着一口樟木箱子从他身边走过,沉甸甸的,里面是他半辈子的积蓄。

火光开始从坊间升起。

那是无赖们在烧房屋——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毁灭证据。一家、两家的火连成片,整个坊区都烧了起来。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白昼变成了黄昏,黄昏变成了深夜。

未央宫外,御林军的枪戟散落一地。

守宫的士兵早已跑光了——他们在西凉军围城的第一天就逃了大部分,剩下的在破城的那一刻作鸟兽散。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送命。

宫门大敞着。

刘协站在偏殿的廊下,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是红的。

不是晨曦的红,也不是晚霞的红——是火光映出来的红。那红色从天边蔓延过来,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天空的蓝,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抹着什么。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是一阵惨叫,然后是一片死寂。那死寂比惨叫声更可怕——那意味着没有人活着叫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慢慢地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哭,但眼眶干涸得挤不出一滴泪水。他只有十一岁,却已经在这座燃烧的城市里独自站了三天。三天里他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砸门声、哭喊声,一刻也没有停过。

殿外,有脚步声逼近。

刘协屏住了呼吸。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一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四月初四,子夜。

城门轰然洞开,无数西凉兵如潮水般涌入。他们手持火把,高声呐喊,踏着满地的尸体冲进城中。

喊杀声震天动地。

城头的守军稀稀拉拉,饿得连刀都举不动了。他们看见西凉军冲进来,有的跪地投降,有的拔腿就跑,有的干脆跳下城墙——宁可摔死,也不愿落入西凉军之手。

长安城,破。

火光从四面八方同时燃起。

未央宫、长乐宫、各官署、贵戚府邸、平民宅院——整个长安城都陷入了一片火海。火焰吞噬着一切,房屋在燃烧,树木在燃烧,连街道上的尸首也在燃烧。

刘协从偏殿的窗缝里望出去。

满城都是火。

火焰从城门处燃起,顺着大街小巷向皇宫蔓延,像是一条条燃烧的长蛇,吐着猩红的信子,将整座城市一口一口地吞噬。火光冲天,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更刺眼,更惨烈。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

那是西凉军在庆祝胜利。

"杀!杀光他们!"

"抢!抢光他们!"

"烧!烧光他们!"

喊声如雷,一浪高过一浪。刘协躲在窗下,捂住耳朵,不敢听,却又不得不听。

忽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火光涌入,几个身着西凉军装束的士兵冲了进来。他们的脸上满是血迹和尘土,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

"找到了!"

领头的士兵一把揪住刘协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般从地上拎了起来。

刘协的双脚悬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却毫无用处。那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放开朕!"

他的声音尖细而颤抖,带着一个十一岁孩子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恐惧。

那士兵冷笑一声,将他往地上一摔。

刘协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肘一软,又摔倒在地。

那士兵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拖出了偏殿。

拖过门槛,拖过长廊,拖过满地的尸体和碎瓦。

刘协的衣袍被磨破了,膝盖和手掌都被粗糙的地面蹭出了血。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挣扎,却使不上力气。

他只是被拖着,一路向前。

火光在两边燃烧,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的脸生疼。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吕布杀出东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满城火光。

冲天的喊杀声。

他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长安城——满城火光,冲天喊杀。

赤兔马四蹄翻飞,踏着遍地的尸体向东门疾驰。城门口还站着几个试图阻拦的凉州兵,吕布一戟一个,将他们全部挑翻在地。

出了城门,他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马蹄扬起的烟尘,遮住了整个长安城的轮廓。

吕布的背影消失在东方。

长安,沦陷了。

北城楼。

王允站在城垛上,换上了上朝的朝服。

那是他上朝时穿的朝服,绛红底色,织金纹饰,佩着司徒的银印。青玉带钩束在腰间,步履齐整,冠冕端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将歪斜的冠冕正了正,然后抬起头,望向城下的火光。

他的全家老小都站在他身后。

他的幼子约莫七八岁,被母亲抱在怀里,还在哭。那孩子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王允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都站好。"他说。

然后,他转向城楼下面。

城下,西凉军已经列阵完毕。李傕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冷地仰望着城楼上的王允。

"王司徒!"李傕扬声喊道,"城已破了,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允没有回答。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城垛的边缘。

"我王允,受先帝托孤之重,位至三公,食汉禄四十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今国破家亡,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

说完,他纵身一跃。

城楼上有宦官扑上来想拉住他,却只抓到了他的衣角。那衣角从指间滑落,王允的身体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坠落城下。

"砰"的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一袋粮食从高处落下。

鲜血从他的身下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青石地面。

王允死了。

但西凉军的屠杀没有停止。

他们涌入城中,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见房屋就烧。王允的家人被从城楼上拖下来,几个西凉兵为了争抢他身上佩带的玉带钩而大打出手。

混乱中,王允的幼子被一柄长刀砍倒在地。

那孩子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动,似乎在喊着什么。但没有人听他的,也没有人救他。

一个西凉兵从他身边经过,随手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石柱上,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王允一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北城楼下,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身首异处。他们的鲜血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城楼的石阶蜿蜒而下,染红了整条街道。

李傕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王允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

"死了?"他冷哼一声,"太便宜他了。"

他拔出佩刀,在王允的尸体上又补了一刀。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搜!把那小皇帝给我找出来!"

未央宫,后殿夹墙。

刘协蜷缩在夹墙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

那是两道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墙壁冰冷而潮湿,青苔的霉味和尸体的腐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几乎窒息。

夹墙外,西凉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搜!每个角落都给我搜!"

"陛下一定藏在这里!"

"给我砸!把墙都砸开!"

喊声震耳欲聋。

刘协用手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印痕。

忽然,夹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协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夹墙外面。

然后是一阵沉默。

沉默持续了数息,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忽然,一只手从外面伸了进来。

那只手粗大而有力,指节处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它一把抓住刘协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般从夹墙里拖了出来。

刘协的双脚在地上拖行,衣袍被粗糙的地面磨得嘶嘶作响。

"找到了!"

那士兵将他拖到李傕面前,往地上一扔。

刘协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再次磕破,鲜血涌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到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将他的头狠狠按在地上。

李傕俯下身,打量着他。

刘协满身尘土,脸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将军,眼中满是恐惧。

"就这?"李傕冷笑一声,"这就是汉家的天子?"

他从腰间拔出佩刀。

刀长三尺,寒光闪闪,刃口在火光下泛着森森白光。

他将刀尖抵在刘协的脖颈上。

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刘协感到一阵刺痛——刀刃已经割破了一层皮,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来。

"陛下与王允同罪。"

李傕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允已死,你便是下一个。"

刘协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地凝固,心跳在一下一下地停止。刀锋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挣扎,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的他,站在死亡面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刀锋又往下压了几分。

又有鲜血流下来,这一次流得更急,顺着脖颈淌进衣领,染红了里面的中衣。

李傕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刘协,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刘协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且慢。"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那声音不高,也不急,不疾不徐,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李傕的手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贾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贾诩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目光深邃而平静。他没有看李傕,也没有看地上的刘协,只是淡淡地说:"将军,刀下留人。"

李傕皱起眉头:"文和先生,你有何话要说?"

贾诩走到李傕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刘协。

刘协躺在地上,浑身发抖,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陌生的面孔俯视着自己,那目光深不见底,让他无法揣测对方的意图。

贾诩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去刘协脖颈上的血迹。

那手帕是白色的绸缎,绣着一朵淡青色的小花。刘协闻到了上面淡淡的花香,在满城的血腥气中,那香味显得格外突兀。

"将军,"贾诩站起身,对李傕说,"皇帝是汉室正统,天下共主。杀了他,将军便是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李傕冷哼一声:"杀便杀了,谁敢如何?"

"杀了他,自然无人敢如何。"贾诩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将军想过没有——皇帝活着,对将军有什么用?"

李傕愣了一下。

贾诩继续说:"皇帝孤身一人,困于深宫,身边无一兵一卒。将军等于是将他困在笼中。天下人只知道皇帝在将军手中,谁敢不服,将军便可以皇帝的名义讨伐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傕的脸上。

"杀了他,将军得到的是一时痛快;留着他,将军得到的是整个天下。将军是想要一时痛快,还是想要整个天下?"

李傕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地上的刘协。

刘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那是泪水,在火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鲜血直流,却一声也不吭。

李傕将刀收了起来。

"今日便依文和先生之谏,暂且留你一命。"

他的声音冷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抬起脚,狠狠地踢了刘协一脚。

刘协被踢得在地上翻了个滚,滚出去老远,重重地撞在墙上。

李傕转身离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贾诩走到刘协身边,俯下身子,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刘协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望着贾诩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像是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陛下,"贾诩轻声说,"好好活着。"

然后,他站起身,也转身离去了。

刘协一个人坐在地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火光在身后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深了。

未央宫的偏殿里,刘协蜷缩在角落里。

殿外,西凉军的欢呼声已经渐渐平息。火光也暗淡了下来,只剩零星几处还在燃烧,将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刘协坐在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的脖颈上还缠着贾诩的手帕。

那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上面绣着的那朵淡青色小花已经被血污染得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刘协望着那朵小花,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贾诩救了他。

但贾诩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善意吗?

刘协摇了摇头。

不是。

他虽然只有十一岁,但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贾诩救他,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李傕。贾诩需要他活着,需要他做李傕的筹码,需要他成为李傕号令天下的工具。

他活着,不是因为他值得活,而是因为他活着有用。

刘协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地上,滴答作响。

他哭得很压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轻轻地颤抖。

他想起了王允。

王允死了,带着他的刚烈和他的骄傲死了。他从城楼上一跃而下,鲜血染红了长安的青石地面。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干干净净。

而他呢?

他跪在地上,任人践踏,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连死都不敢死。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还有用——李傕需要他活着,贾诩需要他活着,整个天下都需要他活着。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工具,一个筹码。

刘协抬起头,望着窗外。

火光的影子在窗纸上跳跃,像是有人在跳舞,又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挥舞。

他的手在发抖。

但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不是火光,而是另一种火。

一种更烈、更热的火。

偏殿的门被人推开,一个西凉兵走了进来,将一碗冷粥扔在他面前。

"吃。"

那粥稀得像水,里面只有几粒米和一把野菜。冷得没有一丝热气,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刘协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那西凉兵骂了一声"不识抬举",然后一脚将那碗粥踢翻在地,转身离去。

粥洒了一地,在火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刘协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粥,看着洒落的米粒和野菜。

他伸出手,将那些米粒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进嘴里。

很凉,很涩,很难吃。

但他还是一粒一粒地捡,一粒一粒地吃。

吃到最后一粒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门外。

门外,李傕和贾诩正在商量着什么。火光将他们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但刘协看不清他们的脸,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是看见贾诩的嘴唇在动,李傕的点着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总有一日,不再做这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的手,攥紧了。

不再发抖了。

正是

刀横颈上命悬丝,笼鸟方知久被囚。

从今身是权宜计,浮生无主任飘流。

社稷何曾系此身,筹码徒成算计谋。

一言定命亦可悲,铁笼深困池中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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