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朝着校门外走去。
晚秋的风卷起落叶，拂过他的校服裤脚。五百年的沧桑压在灵魂深处，却被这具年轻躯壳里涌动的、近乎燃烧的急迫感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母亲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尖。
七天。
古玩街离学校不过三站公交的距离。林凡熟练地翻出校服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块零钱，投进投币箱，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车厢内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移动电视里播放着聒噪的广告，晚高峰的乘客带着一身疲惫，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廉价香水。
他的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在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顿住了。
一个女孩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被窗外斜射jin来的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发被一枚简单的白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与周围嘈杂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苏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跨越了五百年光阴的亏欠与痛惜。前世，这个看似平凡的女孩，沉默地守了他五十年，从他一无所有到名动修仙界，最后在那场毁灭性的天劫中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神魂俱灭。她从未说过爱，可那份情，比山重，比海深。
而此刻，她还只是他的同班同学，一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孩。前世，他甚至从未在公交上留意过她。
林凡站起身，走过去，步伐平稳，内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圈圈涟漪。他在她身边空位坐下，动静很轻，苏柔却还是被惊动了。
她抬起头，视线从书本上移开。“林……林凡同学？”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嗯。”林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是《Advanced Engineering Mathematics》。“在看书？”
“啊……是、是的。”苏柔似乎不太习惯和男生说话，耳根微微泛红，手指下意识地把书往怀里拢了拢，“预习一下下周的内容。”
“这本我看过，”林凡随口说道，语气自然得不像在谈论高数，而像在说天气，“第七章的复变函数变换部分，有几个积分技巧很实用。比如利用留数定理处理某些实积分，比常规方法快很多。”
苏柔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惊讶地看着他。林凡的成绩一直中游偏下，数学更是弱项，怎么会懂这些？而且他说得好像很轻松？
“是……是吗？”她小声问，不自觉地被话题吸引了。
“嗯，我可以指给你看。”林凡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手，指尖虚点在她翻开的书页某处，“比如这里，如果先做这个共轭替换，再用柯西积分公式绕一下，步骤能省一大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点在印刷体公式上，竟有种奇异的笃定感。苏柔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有些晦涩的推导过程，仿佛被那只手拨开了一层雾。
“真的……好像简单了点。”她喃喃道，不知不觉放松了些。
“学习有时候也需要找对钥匙。一道门推不开，试试拉一下。”林凡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脸颊和专注的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暖流，悄然淌过他冰封的心湖一角。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事，需要时间。
三站路很快。公交车报出“古玩城东门”的站名时，林凡站起身。“我到站了。”
“哦，好。”苏柔下意识地应道，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尚未消散的求知欲和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林凡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门。就在下车前，听到身后传来她细细的声音：“林凡同学……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校花？不如捡漏。但苏柔不一样。
古玩街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时间的沉淀池，真真假假的老物件带着各自的“故事”挤在狭窄的街道两侧。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偶尔传来的收音机戏曲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木头、劣质铜锈和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林凡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沉静而锐利，如同猎手步入丛林。他心念微动，丹田深处那枚沉寂的混沌珠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意志，轻轻一颤。
霎时间，林凡的“视界”变了。
在他以神识为媒介、混沌珠增幅的探查感知下，街道两旁地摊上那些物件表面，开始浮现出深浅不一、色泽各异的“光”。绝大多数笼罩着一层灰蒙蒙、死寂的暗淡——那是毫无灵气的赝品。少数几件透着一点点浑浊的土黄色光晕，大约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但材质平平，并无灵韵。
林凡的目光如最精准的筛子，快速掠过一个个摊位，最终停在了一个堆满杂项的摊位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脸膛黝黑、手指粗大且沾着泥垢的汉子，正靠着一把竹椅打盹，脚下摆着个破搪瓷缸子，里面零星几枚硬币。
刘老三。林凡记得这张脸，前世他落魄时曾在这里被人当羊宰。
他蹲下身，随手拿起摊位上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疙瘩，对着阳光照了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犹豫。“老板，这个怎么卖？”
刘老三眼皮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又闭上，含糊道：“民国仿的铜镇纸，三百。”
“三百？”林凡摇头，声音里带着学生气的腼腆和砍价的生涩，“太贵了，我就是觉得样子怪好看……五十行不行？”
“五十？”刘老三像是被踩了尾巴，眼睛彻底睁开，“小同学，你看看这包浆，看看这雕工……最少两百！”
一来二去，林凡用七十五块钱买下了那块毫无价值的铜疙瘩，又花二十块拿了个假的“清代”瓷片。他付钱时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得仔细，活脱脱一个零花钱不多、单纯来淘点小玩意的学生仔。
刘老三收了钱，兴趣缺缺地挥挥手，示意他随便看。
林凡这才“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扫向摊位角落。那里堆着几本封面破损的旧书，书上压着一块玉蝉。约莫拇指大小，玉质灰白，沁色斑驳，表面甚至有些磕碰的细小缺口，雕工也显得粗糙古朴，被随意地扔在旧书堆里，几乎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但在林凡的“视界”中，这块灰扑扑的玉蝉，却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光芒——温润、柔和、纯净的乳白色，如同凝结的月华，安静却坚定地绽放着。光芒之中，甚至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律动。
有灵气，而且不低。
林凡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拿那玉蝉，而是又翻了翻那几本旧书，皱着眉，似乎在辨认模糊的字迹。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随手拿起压书的玉蝉，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那粗糙表面下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直透掌心。
“老板，”他抬起头，语气随意，“这块压书的石头玩意儿，搭给我吧？就当买一送一了，刚才那两件我都没怎么砍价。”
刘老三正用牙签剔着牙，浑浊的眼珠子在那玉蝉上转了一圈。玩意儿？分明是块不知哪个旮旯捡来的破石头，连玉都算不上吧？他都忘了这东西怎么来的了。
“那破石头你要就拿走，”刘老三大方地一挥手，心里嗤笑，学生仔就是学生仔，捡了芝麻还当宝，“算是给你个彩头，下次再来啊。”
“谢谢老板。”林凡捏着那块温凉的玉蝉，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混沌珠传来的感应绝不会错，这玉蝉内蕴的灵气远超寻常古玉。
他站起身，将玉蝉连同那铜疙瘩、瓷片一起，看似随意地塞进校服口袋，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穿着合体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脚步一动，迅速挡在了林凡身前。这男人之前一直在附近摊位转悠，看似闲逛，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刘老三的摊子。此刻，他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林凡的口袋——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刚刚放进去的玉蝉的位置，眼神炽热，呼吸都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几分。
“小兄弟，”男人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你手里这东西，能不能让老哥看看？价钱好商量。”
林凡脚步一顿，侧过脸，眼神平静无波。
“看？”他语气淡然，“这地摊上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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