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The Yellow River Coffin Maker

Chapter 1 / 6

‹›

Chapter 1

The Yellow River Coffin Maker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完全黑的。

但夜晚的黑不是这样的。这是被什么东西严丝合缝地盖住的黑。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什么也看不见。鼻腔里塞满了一股味道,浓的,沉的,像老木头泡在桐油里十年八年沤出来的那种涩。他的后背贴着一层硬东西,冰凉的,纹理粗粝,不是石板,是——

棺木。

他在棺材里。

这个念头不是"想到"的,是身体替他做出的判断。后脊的弧度和两侧木壁的夹角,肩胛骨到腰窝的贴合度,那种只能用"量身定做"来形容的逼仄。他的手往上抬了三寸,指尖碰到了盖板。

没上漆。木头是黄的,纹理密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筋。他推了一下盖板——严实,光都漏不进来。

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加速"那种快,是脉搏在耳膜上擂鼓,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里面拿槌子敲。他的手指在盖板上摸到了什么东西。凸起的,有棱角。不是钉子,是——刻痕。

手沿着刻痕走了两寸。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双手撑住盖板,腰腹一发力,推。盖板动了——没钉死。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泥的腥和清晨的潮。

他坐起来。

一间破旧的屋子。三面墙,一面敞着半扇门板。屋里摆着五口棺材,有的上了漆,黑得发亮;有的还是白茬子,木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墙角堆着木料、刨花和几把生了锈的工具。一盏油灯搁在窗台上,灯油见了底,火苗小得快灭了。

他低头看自己。

一身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全是茧子——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大拇指侧面,掌根靠下的地方。不是种地的茧,不是握笔的茧。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这是握刻刀的茧。

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已经发白,但摸上去还是凹下去的。伤疤的形状不规则,像某个符号被人用刀刻进肉里,又被时间磨去了棱角。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事实没有让他慌。慌是需要参照物的——你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名字,忘了才会慌。他连"应该知道"这件事都不记得。脑子里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底色:木头的纹理、榫口的咬合角度、刨刀吃进木料时的手感和声音。

他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醒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六十来岁的样子,背微驼,穿一件油腻腻的棉袄,裤脚挽到小腿肚。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那糊糊的颜色不太像给人吃的。他眯着眼看天,又低头看了看他,表情像在看一件预料之中但不怎么让人高兴的事。

"躺够了就下来。"老头把碗放在最近的棺材盖上,"糊糊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没动。他在看老头身后的天——灰蒙蒙的,河滩上有一条亮带,是河面上的雾。远处有人在吆喝什么,听不清。

"你是谁?"他的嗓子像砂纸刮铁皮。

老头从棉袄里摸出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刘半仙。你叫陈九章。三年了,你每天早上都要问一遍。"

陈九章。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熟悉的感觉,也没有陌生到排斥。像穿一件不太合身但也不磨脚的鞋。

"三年?"

"三年差十七天。"刘半仙的手背在身后晃荡着,"那年发大水,我在河湾里捞鱼,捞上来个半死不活的人。就是你。浑身是伤,泡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就剩一口气。养了三个月才下地,下地之后——啥也不记得了。"

陈九章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还有指缝里洗不净的木屑。

"我在这棺材铺里待了三年?"

"待了三年。干木匠活。手艺还成。"刘半仙往门边靠了靠,让门外那一点天光照进来,"就是每天早上都要问。你脑袋里八成是让水泡坏了。"

陈九章从棺材里跨出来。脚落地的时候,他的身体做了一个奇怪的判断——地面是夯土,东北角有一处下陷,不超过两指。这个判断不是他用眼睛看的,是脚底板告诉他的。

他走向墙角的工具堆。手指从那些锈迹斑斑的刨刀、凿子、锯条上面掠过,停在一把刻刀上。刀刃还锋利,木柄被手汗浸得发亮。他握住它——

拇指在刀柄上碾了两下。

手的肌肉做出了一个他脑子没有下指令的动作。稳的。熟练的。像握过一千次。

刘半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旱烟杆换了个方向叼。"又摸那把刀。你天天摸。"

陈九章没说话。他走到那口未上漆的柏木棺前面——就是他刚才躺的那口。棺盖被他推开了半扇,露出里面的空间。

他蹲下来,把棺盖翻过来。

盖板内侧刻着东西。不是花纹,不是文字——是一组线条,走势凌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气呵成地划上去的。线条之间的间距和角度像是有章法,但他看不懂。

他的左手抬起来。

虎口的伤疤。

他把伤疤凑近盖板上的刻痕。伤疤的轮廓和最左边那条弧线——重合。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

他的指节抵上太阳穴,敲了两下。

"刘叔。"他的声音很平,"这棺材是谁的?"

刘半仙的旱烟杆在嘴里转了半圈。"没谁的。这口棺是铺子里最老的物件,比我岁数都大。你之前每天早上醒过来都躺在里头,拦不住。"他停了一下,"今儿倒好,自己推盖出来了。"

陈九章盯着盖板上的刻痕。那些线条在他视野里开始变形——不是真的变形,是他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沙被什么东西翻起来,浑浊的,不成形的,但确确实实在动。

那组刻痕。

他忽然知道了一些事。不是"想起来"——他没有记忆可以想。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脚底下夯土的下陷程度,就像他知道手里刻刀的握法。那些刻痕的走向,在他脑子里还原成了一个结构:接口的角度、受力的方向、木料在什么样的温度和湿度下会产生这样的纹路。

他的脑袋炸开一样疼。

疼到视野发白,手指痉挛,刻刀差点脱手。他单膝跪地,另一只手撑住棺沿,指节发白。

刘半仙一步跨过来,手搭上他的肩。"又犯了?"

陈九章喘了两口气。疼来得快走得也快,像一把钝刀在脑仁上横着剐了一下就收了手。他慢慢直起腰,手还撑在棺沿上。

"没事。"

"你说没事说了三年了。"刘半仙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那个头疼的毛病,打你醒来就有。大夫也看过,看不出个所以然。"

陈九章的目光重新落回棺盖内侧。那些刻痕还在,但他脑子里翻起来的东西已经沉下去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直觉:这口棺材不只是一口棺材。上面刻的东西也不是装饰。

它是一道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句话。

窗外,河滩上的雾正在散。远处的黄河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大地上无声地爬行。雾气下面有水鸟在叫,叫声又短又尖,像小孩哭。

刘半仙端起碗递给他。"先喝糊糊。天亮了还有活干。隔壁铁牛昨天来说,他家院墙塌了半面,问你能帮着修。"

陈九章接过碗。碗沿磕到牙齿,糊糊是甜的——放了红薯。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从地上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棺盖内侧的刻痕。左手虎口的疤在晨光里泛着白。

那些线条。那道疤。

他知道了一件事:他之所以躺在这口棺材里,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地方。

而他的脑子不记得。

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虎口的疤在发烫。不是疼——是热。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肤点了一下。因为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而他对那些决定一无所知。棺材也好,头疼也好,失忆也好——都只是表象。

他拿起刻刀,走向门口。

"走吧。"

河风从门板缝里挤进来,带着泥腥味和远处船上烧柴油的焦糊。太阳还没上来,天边那条亮带越来越宽。

天要亮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