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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Yellow River Coffin Maker

Chapter 2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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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Yellow River Coffin Ma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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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家的院墙比陈九章想的还糟。

不是塌了半面——是塌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那截歪歪扭扭地杵着,像一颗松了根的牙,随时准备倒下来砸人。墙根的土是黄泥掺麦秸夯的,风化了不知道多少年,手指头一戳就掉渣。

"就这个。"铁牛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柳条在地上画圈,"昨晚上刮风,'轰'一家伙就倒了。吓死个人。"

陈九章蹲下来看断面。夯土层是分层的——每层大约三指厚,层与层之间没有咬合,直接叠上去的。这种砌法在干旱年份还行,一到雨季,水从层缝渗进去,整面墙就像一摞没粘住的书,一推就散。

他拿刻刀在墙根划了一下。土质松软,含沙量偏高,掺的麦秸已经朽了,没有拉力。

"你家这墙,当初就没夯结实。"

"我爸垒的。"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我爸手艺不行。种地还行。"

陈九章站起来,绕着院墙走了一圈。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房顶上压着碎砖防风。院角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还没长全。鸡圈用几根木棍支着,比院墙还结实——那是铁牛自己搭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拆了重垒。"他说。

"啊?"

"剩余那截也拆了。地基重新挖。"

铁牛的嘴张了张,没说话。他的脚跟在地上蹭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算账。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九章哥说拆就拆。"

"去借几把镐头。村里谁家有?"

"老孙头家有。他不用。"

陈九章把刻刀别在腰上。"走。"

修墙用了一整天。

陈九章没让铁牛直接和泥。他先让他把旧墙的夯土全敲碎,过筛——筛掉碎石子和烂麦秸,留下细土。铁牛不懂,但照做。筛完的土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

"水。"陈九章说。

铁牛从井里打了两桶水来。陈九章把水往土堆上泼,一边泼一边用脚踩。踩了大约半刻钟,泥土的湿度到了他满意的程度——攥在手里能成团,摔在地上能散开。

"加这个。"他从墙根底下拔了一把干草,递给铁牛,"铡成三指长,掺进去。"

"麦秸?"

"不是麦秸。这是苜蓿秆,筋比麦秸长三倍,和泥里不散。"

铁牛眼睛亮了。"还有这讲究?"

陈九章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苜蓿秆比麦秸更适合和泥。脚底板踩在泥土上的那一刻,这知识就跟着冒出来了——和早上在棺材铺里一样。

他蹲下来挖地基。一尺深,两尺宽。铁牛在旁边跟他一块儿刨,效率不高但力气够。挖到半尺的时候,陈九章停了。

"底下有石头。"

铁牛的镐头碰到了硬东西,"当"一声弹回来。他弯腰扒开浮土——是一块青石板,大约两尺见方,嵌在土里,只露出一角。

"这啥?"铁牛蹲下来抠石板边沿,抠不动。

陈九章的手指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石板不是天然的——断面有人工凿切的痕迹,棱角虽然被泥沙磨圆了,但切面还留着斜向的錾痕。这种錾法他不陌生。

他的指节抵上太阳穴,敲了一下。

又来了。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直觉浮起来,像水面下的鱼翻了个身。石板下面有空间。不是空洞——是人为建造的空间。

"别动。"陈九章按住铁牛的手。

"咋了?"

"填回去。"

"啊?不挖了?"

"墙的地基绕开这块石板。"陈九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要动它。"

铁牛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认识陈九章三年了,知道这个人说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不该不听。

"行。"他把土推回去,用脚踩实。

陈九章重新划了墙基的线。往南移了两尺,绕开了那块石板。铁牛跟着干活,但眼神时不时往那块已经看不见的石板方向瞟。

院墙垒到天擦黑才完工。

新墙比旧墙矮了半尺,但宽了一倍。夯土层之间加了苜蓿秆做拉筋,每隔三层压了一排横放的红砖——这是陈九章从河边废窑洞里翻出来的,不要钱。墙顶用混合了碎石的泥浆收了一道边,防止雨水直接灌进墙芯。

铁牛站在院子中间看那面新墙,看了足足两分钟。

"结实。"他拍了拍墙面,手劲不小,墙纹丝没动。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比我爸垒的强十倍。"

陈九章正在收拾工具。他把刻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回腰上。

"九章哥,"铁牛凑过来,"晚上来我家吃饭呗?我煮了棒子面粥,还有咸菜。"

"不用。"

"来嘛。一个人吃没味儿。"

陈九章看了他一眼。铁牛的表情是那种实心实意的笨拙,没有客气成分。他点了下头。

棒子面粥比糊糊强。咸菜是芥菜疙瘩切的丝,拌了辣椒油,嚼着嘎嘣脆。铁牛吃饭动静大,呼噜呼噜的,碗底刮得比洗过还干净。

两人蹲在院子里吃。月亮还没上来,天上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河滩方向传来水声,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

"九章哥,"铁牛放下碗,压低了嗓子,"你知道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不?"

"知道。"

"今晚上倒了。"

陈九章的筷子停了半拍。"倒了?"

"就今天下午。没刮风没下雨,自己倒的。"铁牛挠后脑勺,声音压得更低了,"倒的时候我正好在地里,听见'咔嚓'一声,跟折骨头似的。跑过去一看——"

他咽了口唾沫。

"树根底下有个坑。"

陈九章把碗放下。"多大?"

"脸盆那么大。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铁牛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嘣响,"摸着个东西。硬的,凉的,上面有——有棱。"

"木头?"

铁牛摇头。"不像。比木头凉。比石头滑。我摸了两下就缩回来了。"他看着陈九章,"九章哥,你说那底下是不是——"

"别瞎猜。"陈九章站起来。他腰上的刻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去看看?"

陈九章没说话。他走到院门口,往东看。村东头那棵老槐树的位置,天际线比平时矮了一截——那棵树确实不在了。

他回过头来。

"带路。"

老槐树倒在一片玉米地边上。

树干有合抱粗,断裂面是斜的,木质发黑,年轮里填满了泥。断口处最窄的年轮不到一毫米——这棵树至少活了三百年。

铁牛说得没错。树根拔起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大片土,在地面撕开一个窟窿。窟窿的中心就是那个坑。

陈九章蹲在坑边。

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不太对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泥腥。他在河边住了三年,泥腥早闻惯了。这股味道更沉,更涩,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像腐烂的水果被埋在土里,发酵了很长时间。

他从腰上抽出一把刨刀——比刻刀长,刃口窄,适合探缝。把刨刀慢慢伸进坑里。

刀尖碰到了东西。

硬的。凉的。有棱。

他调整角度,让刀刃沿着那个东西的表面滑动。光滑的——不是木头的粗糙,是打磨过的光滑。有接缝——直线的接缝,打磨面和毛面之间有一道棱。

他的脑子又开始动了。那种感觉又来了——水底的泥沙翻起来,模糊的直觉往上涌。

这是一口棺材的侧面。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判断出来的。刀尖碰到的那条接缝,和棺板合缝的工艺特征完全吻合。打磨面是棺体外侧,毛面是棺体内侧。这条缝是棺盖与棺体的咬合线。

刨刀顺着咬合线往下滑了三寸。没碰到钉子。

没有钉。

一口没有钉死的棺材,埋在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树底下。

陈九章把刨刀抽出来。刀尖上沾着一点黑色的泥,他凑近闻了闻——桐油。很老了,但桐油的味道能保存很久。这口棺材上过桐油。

"九章哥?"铁牛站在他身后两步远,声音发紧,"咋了?"

陈九章站起来。他没回头。

"铁牛。"

"嗯?"

"这个坑,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铁牛吞了口唾沫。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那……那里面是啥?"

陈九章的目光盯着坑底。月光不够亮,看不见什么,但他的刨刀已经告诉他了。

"一口棺材。"他说。

铁牛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没钉死。"陈九章补了一句。

风又从河滩上刮过来,那股甜腻的腐烂味更浓了。远处的黄河水声闷闷地响着,像一头巨兽趴在黑暗里喘气。

陈九章蹲下来,把刨刀重新伸进坑里。这一次他没有沿着棺体摸——他把刀尖抵在棺盖的边缘,轻轻往上撬。

棺盖动了。

缝隙里涌出一股冷气。不是夜风的冷——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比夜风凉得多,带着那股腐烂甜味,还有另一层味道。

木香。

新鲜的木香。

一口埋了至少三百年的棺材,开盖时散出来的,竟然是新鲜的木香。

陈九章的手指在刨刀柄上收紧了。他的脑子在那股木香冲进鼻腔的瞬间炸开了——比早上的头疼更猛,更烈,像有人在他颅骨里面放了一把火。

他的视野白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脑子里的画面,像一张图纸在他面前铺开。线条、角度、结构、接口、咬合方式……和他早上在棺材铺里看到的那组刻痕,是同一套体系。

棺盖内侧刻着东西。

和那口柏木棺一样的刻痕。

两口棺。同一组符号。同一道"门"。

疼退了。他单膝跪在泥地上,手指深深掐进土里,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掉在坑边的碎石子上。

"九章哥!九章哥!"铁牛冲过来扶他。

陈九章摆了摆手。他慢慢直起身子,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定下来了。

"把棺盖推回去。"他说。

"啊?"

"推回去。封上。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铁牛看着他。月光底下,陈九章的脸比平时更瘦,更硬。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嘴角的线绷得很紧——这表情铁牛见过。陈九章干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量好了再做。差一厘都不行。

铁牛蹲下来,和陈九章一起把棺盖推了回去。泥土填回去,用脚踩实。铁牛又搬了两块碎石压在上面。

两人站在老槐树旁边,谁也没说话。

河滩上的水声闷闷地响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光照在倒伏的树干上,像一只断了的手臂横在地上。

"九章哥,"铁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那棺材里……有没有人?"

陈九章没回答。

因为他不确定。

棺盖是活的——没钉死,可以推开。但刨刀探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沿着棺底摸。棺底什么样,有没有东西,他不知道。

他的直觉告诉他一件事。

棺底刻着一幅图。

他不知道这直觉从哪来,但他信。就像他信自己的手能握住刻刀一样。

"回去。"他把刨刀别回腰上,转身走。

铁牛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倒下的地方,泥土已经被他们踩平了,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但风还在吹。那股甜腻的腐烂味还在。

铁牛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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