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艾林在镇外的山坡上找到了达里安。
那片山坡在艾尔德小镇的东面,从矿洞口走过去大约一刻钟。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野草,这个季节草色已经开始发黄,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尖齐齐弯向同一个方向,像一片微型的麦浪。山坡的顶端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橡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纹,有些裂纹里嵌着干枯的苔藓,摸上去像老人的皱纹。树冠却稀稀拉拉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卷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烤过。
达里安就坐在那棵老橡树下面。
他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从背后看,他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瘦削的肩膀在阳光下投下一个窄窄的影子。他的身边放着那根永远不离手的树枝,树枝的末端已经被他削尖了,不知道是用来防身还是只是无聊的时候削着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个补丁,是他娘在世的时候缝的,针脚很密很整齐,和达里安现在自己缝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补丁完全不同。
艾林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山坡上很安静。远处的小镇传来模糊的声音,铁匠铺的锤击声、矿车的吱呀声、谁家孩子的喊叫声,这些声音被风搅碎之后飘过来,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更远处是灰脊山脉,午后的阳光把山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像一排锯齿切割着天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达里安闷闷地问。
"你每次心烦都来这里。"艾林说,"从八岁开始就是。"
达里安没有反驳。他确实每次心烦都来这里,从八岁那年被赫克托推倒在泥地里开始,他就发现了这个山坡。坐在老橡树下面,看着远处的小镇和更远处的山脉,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就会慢慢沉淀下来,像浑水里的泥沙一样,只要等足够久,总会变清。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些东西没有沉淀,反而在不断翻涌,越搅越浑。
"我昨晚没睡好。"达里安说。
"我也没睡好。"
"你是因为矿洞里的事?"达里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从矿洞里跑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巷道口。你的脸色很难看,像见了鬼一样。"
艾林没有否认。"算是吧。"
"发生了什么?"
艾林犹豫了一下。他想告诉达里安,想告诉他矿洞深处的轰鸣声、废弃区的银灰色粉末、岩壁上和吊坠一模一样的符号、还有那幅只持续了一瞬间的画面。但那些东西太大了,太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说出来之后达里安会怎么想。也许达里安会觉得他疯了,也许会觉得他在编故事,也许会露出那种他最害怕的表情:相信,但无能为力。
"以后再告诉你。"艾林说,"你呢?你为什么没睡好?"
达里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排空。他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远处的山脉,眼睛里有一种艾林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
恐惧。
"我害怕。"达里安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到,"我害怕明天的觉醒仪式。"
艾林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你知道吗,我爹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达里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腿上的一个破洞,指甲在粗糙的布料上刮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说,'达里安,如果法源石没有反应,你就来铁匠铺跟我学打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认命'。他已经替我认命了。"
"你爹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达里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我不想要心理准备。我想要他跟我说,'达里安,你一定能觉醒的,我信你。'哪怕他自己都不信,哪怕他只是说说而已,我也想听他这么说。可他没有。他只是让我做好最坏的打算。"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干燥的草腥味和远处矿区的铁锈气息。老橡树的残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像一群老人在低声议论什么。达里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伸手拨了一下,手指在发间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缩回去抱住了小腿。
"我一直在想,"达里安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如果法源石没有反应,我该怎么办?继续在铁匠铺打铁?跟我爹一样,一辈子当个学徒,每天被正式铁匠呼来喝去,挣的钱只够买土豆和干菜?还是去矿洞里挖矿?像赫克托那样,三十岁就弯了腰,四十岁就开始咳嗽,五十岁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艾林知道他想说什么。矿工的寿命不长,这是艾尔德小镇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矿洞里的粉尘会慢慢侵蚀肺,铁矿石里的微量魔力残留会在血液里积累,四十岁之后,大部分矿工都会开始咳血,能活到五十岁的已经算是运气好了。艾林的父亲艾德今年三十七岁,已经开始偶尔咳嗽了,虽然他从来不在艾林面前咳。
达里安的手指在裤腿上抠得更用力了,那个破洞已经被他撕大了一些,露出里面同样发白的里衬。
艾林看着达里安的侧脸。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达里安脸上的雀斑照得格外明显,那些小小的棕色斑点散落在鼻梁和脸颊上,像一把被风吹散的沙子。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唇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达里安很少哭,从八岁那年被赫克托推倒在泥地里开始,他就没有再哭过。他只是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消化掉。
但有些东西是消化不掉的。
"达里安。"艾林开口了。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个山坡吗?"
达里安愣了一下。"八岁那年?"
"对。八岁那年,赫克托把你推倒在泥地里,你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泥,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枯叶子,但你没有哭。我问你为什么不哭,你说了什么?"
达里安想了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说,哭有什么用,又不能让他不推我。"
"然后我说了什么?"
"你说……"达里安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像是在很远的记忆里翻找,"你说,哭确实没用,但你可以不让他再推你。"
"你怎么做的?"
达里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苦涩,但也有温度。"我第二天就去找赫克托了。我打不过他,他比我高一个头,力气也比我大。但我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如果再推我一次,我就每天跟着他,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不打他,我就跟着他,让他永远不自在。他当时笑了,说我疯了。但我真的跟了他三天,他去矿洞我跟着,他去酒馆我跟着,他回家我就在他家门口蹲着。三天之后,他受不了了,跟我说'行了行了,我以后不推你了,你滚吧'。"
"然后呢?"
"然后他再也没有推过我。"达里安说,"他后来跟别人说,达里安那个小子有病,跟他讲道理没用。但我知道,他不是觉得我有病,他是怕了我那种眼神。那种'我打不过你,但我不会认输'的眼神。"
艾林点了点头。"你现在需要的就是那种眼神。"
"什么意思?"
"法源石有没有反应,你控制不了。"艾林说,"你控制不了的东西,害怕也没用。但你控制得了的东西,你不能放弃。"
"我控制得了什么?"
"你的眼神。"艾林看着达里安,"你站在法源石面前的时候,不管它有没有反应,你都不能低着头走开。你要抬起头,看着所有人的眼睛,告诉他们,达里安来过了,达里安试过了,达里安不后悔。"
达里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小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的黑色污渍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他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有力气握住什么。
"你知道吗,"达里安低声说,"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什么都不怕。"达里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艾林很少见到的认真,"矿洞塌方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外跑,你却往里跑,因为你爹还在里面。赫克托骂你的时候,你从来不低头,你就那么看着他,好像他骂的不是你,而是他自己。你从来不害怕任何东西。"
艾林想说"我也害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害怕,他害怕矿洞深处那道只有他能听到的轰鸣声,害怕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那些他无法理解的变化,害怕明天的觉醒仪式会把他推到一个他还没有准备好的位置上。但达里安不需要知道这些。达里安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不害怕的朋友,一个可以让他依靠的支点。
也许这就是友谊的意义。不是彼此分享所有的恐惧,而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成为那个不害怕的人。
"如果法源石真的没有反应呢?"达里安终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就跟赫克托一样,继续挖矿。"艾林说,"或者跟你爹学打铁。但至少你摸过了法源石,至少你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没有退缩。这比你低着头走开要好一万倍。"
达里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那是铁匠铺的炭灰。他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有力气握住什么。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那些细小的伤疤在光线中格外清晰,有些是被铁锤砸的,有些是被炭火烫的,有些是被铁丝划的。每一道伤疤都是铁匠铺学徒生活的印记,也是他不想一辈子待在那里的理由。
"你说得对。"达里安终于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至少我摸过了。"
"对。至少摸过了。"
达里安忽然伸出手,紧紧攥住了艾林的手腕。他的手心全是汗,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艾林的皮肤里。
"达里安,你松手——"
"我不紧张。"达里安说,声音在发抖,"我就是……手滑。"
艾林看着他那双汗津津的手,没有戳穿。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是矿洞里又在放炮开矿了。那种声音艾林从小听到大,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今天听起来有些不同。也许是因为他昨天在矿洞深处听到了另一种轰鸣,那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轰鸣,和这种人为的爆破声完全不同。爆破声是暴烈的、无序的,而那道轰鸣是沉稳的、有规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缓慢地苏醒。
达里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艾林。"你呢?你不紧张吗?"
"我也紧张。"艾林诚实地说,"但我的紧张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艾林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紧张确实跟达里安不一样。达里安害怕的是法源石没有反应,害怕自己没有天赋,害怕一辈子被困在铁匠铺和矿洞里。而艾林害怕的是法源石有反应,害怕那种只有他能听到的轰鸣声会在觉醒仪式上变得更响,害怕他按在岩壁上时看到的那种画面会在所有人面前重演,害怕他的"不一样"会被更多人看见。
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被看见。
他想起昨天在矿洞深处看到的那些光线,那张由无数条光线织成的网,空间本身的纹理和节奏。那种感觉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更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如果他在觉醒仪式上再次看到那些东西,如果法源石对他的反应和对别人不一样,那他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矿工之子了。
"说不清楚。"艾林最终说,"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我不知道它是好是坏。"
达里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达里安歪着头想了想,"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以前没有的。像是你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艾林的心跳漏了一拍。达里安不知道他昨天在矿洞深处经历了什么,不过他的直觉竟然捕捉到了某种变化。这让艾林感到一阵不安,像是他以为藏在衣服下面的秘密,其实已经露出了一角。
"你想多了。"艾林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也许吧。"达里安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山脉,嘴角微微翘起来,"不管怎样,明天就知道了。法源石会告诉我们答案。"
"嗯。明天就知道了。"
他们在山坡上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阳光从西边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暖橘色,灰脊山脉的轮廓在暮光中变得柔和了一些,锯齿般的山脊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的小镇开始亮起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萤火虫。矿洞口的矿灯也亮了,昏黄的光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艾林靠在老橡树的树干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树皮的温度比空气低一些,带着一种木质的凉意。他抬头看着天空,暮色中的云被风吹成了细长的丝线,像谁用刷子在天幕上随意划了几道。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矿洞深处看到的那些光线,虚空中漂浮的、连接着两个点的光线。那些光线和天上的云丝有某种相似的结构,都是从一个点延伸到另一个点,都在缓慢地移动和变化。也许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编织的,从天空到地下,从山脉到矿洞,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线在连接、在移动、在呼吸。
他闭上了眼睛。吊坠在胸口微微发热,和昨天一样的温度,不增不减。
达里安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然后弯腰捡起那根削尖的树枝,在手里转了两圈。
"走吧。"达里安说,声音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明天还要早起。"
"嗯。"
艾林也站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灰脊山脉,暮色中的山脉像一道深色的屏障,把艾尔德小镇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屏障的那一边是什么?帝国魔法学院?银霜城?还是更广阔的、他从未见过的天地?
他不知道然而他他知道,明天的觉醒仪式,也许就是穿过那道屏障的第一步。
或者,也许不止是第一步。也许那道屏障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只是他站得太低了,以为山脉就是世界的边界。也许他只需要站得更高一些,就能看到山脉的另一边,看到那个更广阔的、一直在等待他的世界。
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脚步踩在干枯的野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达里安走在前面,树枝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肩膀也没有那么缩着了,虽然还是瘦小,但至少不再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走到镇口的时候,达里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艾林。"
"嗯?"
"谢谢你。"
艾林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达里安认真地说,雀斑在暮光中若隐若现,"你让我记起来,我还有那种眼神。"
他转身继续走了,树枝在地上划出轻快的弧线。艾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达里安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许不是坚强,是韧性,像野草一样,被踩扁了还能弹回来,被风吹弯了还能站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干干净净的,昨天按在岩壁上时留下的印记早已消不过他但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个符号的形状,像是被刻在了更深的地方,不是皮肤上,而是骨头里,或者是比骨头更深的地方。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依次弯曲再伸直,每一根都听他的指挥,没有任何然而他。但他知道,他的手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在按上岩壁的那一刻,他的手触碰到了某种远超他认知的东西,那种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觉醒仪式就在明天。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吊坠在胸口微微发热,温度和昨天差不多,没有更高,也没有降回正常。那种若有若无的温热,像一个沉默的倒计时,在提醒他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正在逼近。
谁会被选中?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预感,明天的答案,也许会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复杂得多。那道轰鸣声还在地底深处沉睡着,等待着被彻底唤醒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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