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第三天早晨传开的。
艾林正在矿洞口帮父亲整理工具,把那些用钝了的镐头和磨损的矿车轴承码放整齐,准备等铁匠铺的学徒来取走翻新。晨光从东面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把矿洞口的碎石地染成一片暖金色,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混合着铁锈和露水的味道。
赫克托从矿洞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矿灯,脸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矿尘。他看到艾林,停了一下脚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赫克托最近对艾林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自从那天艾林从矿洞深处跑出来之后,赫克托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模糊的东西,不是关心,更像是某种警觉,像是艾林变成了一个他不太认识的人。
艾林把最后一根镐头码放好,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矿洞口的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从灰脊山脉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边有几朵薄薄的云,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了金边,像是谁用刷子在天幕上随意划了几道。
"艾林!"一个声音从镇子的方向传来,是酒馆老板的儿子佩里,一个比艾林大两岁的胖少年,跑得气喘吁吁,圆脸上全是汗,灰布衫的前襟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快去广场!镇长要宣布大事!"
"什么大事?"
"不知道!我爹说是关于觉醒仪式的!快走!"
艾林放下手里的镐头,朝矿洞里喊了一声:"爹,我去广场看看。"
矿洞深处传来父亲闷闷的回应:"去吧。"
他跟着佩里往镇子里跑。佩里的步伐又重又急,每一步踩下去都像在砸地,脚底板拍打石板路的声音啪啪作响。他们穿过矿工区的低矮石屋,穿过铁匠铺旁边的小巷,穿过杂货铺门口那堆歪歪斜斜的木箱,一路往镇中心跑。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走,广场。有些人在跑,有些人走得很快,有些人只是站在路边看着,脸上是好奇和期待交织的表情。艾尔德小镇的广场在镇中心,紧挨着钟楼,是一块大约五十步见方的空地,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广场的北面是镇长的石屋,南面是酒馆,东面是杂货铺,西面是通往矿洞的大路。平时广场上只有几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但今天,广场上挤满了人。
艾林挤进人群的时候,镇长已经站在了钟楼的台阶上。
镇长叫奥利弗,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风干的苹果。他穿着他唯一一件体面的黑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那是镇长身份的标志,据说是一百多年前帝国颁发的,上面的纹路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镇卫,穿着皮甲,手持短矛,表情严肃得像两根木桩。
"安静!"镇长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很快静了下来。在艾尔德小镇,镇长的话是有分量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权力,而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活得久,见过的世面比所有人都多,而且他从来不说废话。
"我收到了帝国学院的公函。"镇长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信封上那个金色的印记。金色的印记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引起人群中一阵低低的惊叹。帝国学院的印记,那是魔法的象征,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东西。
"三年一度的觉醒仪式,将在十天后于艾尔德小镇举行。"镇长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钟楼的铜钟里敲出来的,"帝国学院将派遣一名导师前来主持。所有年满十二岁的少年,无论男女,无论出身,均可参加。"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那种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句话的含义,然后反应同时到来了。觉醒仪式,三年一度,帝国学院,法源石。这些词对于艾尔德小镇的矿工和铁匠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遥远而神圣。但今天,这些词从镇长的嘴里说出来,变得真实了,变得可以触摸了,像是有人把一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门推开了,让他们看到了门后面的光。
"觉醒仪式!真的要来了!"
"我儿子明年才十二,赶不上了……"
"帝国学院的导师!真的会来我们这种地方?"
"十年前那一次,老格雷的儿子觉醒了水系,现在都在银霜城当法师了!"
"法源石!法源石真的会让普通人觉醒吗?"
"我听说法源石只对有天赋的人有反应,大部分人摸了都没用。"
"那也得试试啊!万一呢?"
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艾林被人群推搡着,几乎站不稳。他听到身边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祈祷,有母亲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有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拍着儿子的肩膀,有老人坐在石阶上摇头叹息说"又是一代人过去了"。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热气腾腾,翻滚不休。他的心跳在加速,吊坠在胸口微微发热,那种熟悉的温热又回来了,比前几天更明显一些,像是吊坠也在对这条消息做出反应。
十天。还有十天。
他想起昨天对达里安说的话,"觉醒仪式就在明天"。那时候他以为仪式很快就会来,没想到还要等十天。十天,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既漫长又短暂。
"安静!"镇长又喊了一声,广场上重新安静下来,"我还没有说完。"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羊皮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帝国学院的公函中特别提到,本次觉醒仪式的主持导师为伊莎贝拉·维恩女士,水系法师,灵枢阶。她将于仪式前三天抵达艾尔德小镇,届时请镇民们配合做好接待准备。"
伊莎贝拉·维恩。灵枢阶。这两个词在人群中又引起了一阵骚动。灵枢阶,那是魔法等级中的第五级,对于艾尔德小镇的矿工和铁匠来说,那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了。整个艾尔德小镇,没有任何一个人的魔力超过感灵阶,而且那还是二十年前的老事了。
"另外,"镇长把羊皮纸折起来,重新塞回信封,"帝国学院要求,所有参加觉醒仪式的少年必须在仪式前三天到镇公所登记。登记时需携带身份证明,由家长或监护人陪同。登记截止日期为仪式前四天,逾期不予补办。"
他说完这些,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补充了一句:"这是十年一次的机会。希望所有符合条件的少年都不要错过。"
他转身走进了钟楼,两个镇卫跟在后面。广场上的人群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消息。
艾林站在人群中间,脑子里嗡嗡的。十天。还有十天,他就能站在法源石面前,知道那道轰鸣声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法源石会告诉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矿工之子,什么天赋都没有,那道轰鸣声只是他的幻觉。
他忽然觉得十天太久了。
马库斯·格雷,镇上唯一一个商人的儿子。他比艾林高半个头,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外套,布料是镇上杂货铺里最贵的那种,据说从银霜城运来的。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某种发油固定在额头上,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那种笑艾林见过很多次,每次马库斯走过矿工区的时候,脸上都是这种表情。
马库斯的父亲是镇上最有钱的人,经营着杂货铺和皮毛生意,和银霜城的商人有来往。马库斯从小就不缺吃穿,不用下矿,不用打铁,不用在寒风里搬碎石。他上过两年学,认得一些字,会算账,这在艾尔德小镇已经算是很有学问了。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镇上走来走去,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矿工区的孩子们,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你也来听宣布?"马库斯上下打量着艾林,目光在他满是矿灰的外套和粗糙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你也要参加觉醒仪式?"
"是的。"艾林说。
马库斯笑了,那笑声很轻,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有意思。"他说,"你知道觉醒仪式的法源石对什么人会有反应吗?"
"对有天赋的人。"
"对。"马库斯点了点头,"有天赋的人。你知道什么人最可能有天赋吗?贵族。世家。血脉里流淌着魔力的人。你猜猜,矿工的血脉里流淌着什么?"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自己回答:"矿灰。铁锈。还有汗水和泥土。"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少年笑了起来,那是马库斯的跟班,一个叫雷恩,一个叫卡尔,都是镇上稍有些家底的少年,平时跟在马库斯后面狐假虎威。
艾林没有说话。他看着马库斯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轻蔑和优越感,像是他天生就比所有人都高一等,而艾林天生就比所有人都低一等。
"我爹说了,"马库斯继续说,声音提高了半度,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格雷家族的血脉里流淌着帝国骑士的魔力。虽然隔了好几代,但血统是不会骗人的。法源石一定会有反应,而且很可能觉醒火系。火系,你懂吗?最具破坏力的系别。"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骑士,传到他这辈也就剩个杂货铺了。"
几个人捂着嘴偷笑。马库斯没听清,但感觉气氛不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那祝你火系觉醒。"艾林平静地说。
马库斯愣了一下,他显然期待艾林会生气、会反驳、会露出屈辱的表情,但艾林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马库斯,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你以为你很酷?"马库斯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恼怒,"你以为装作不在乎就能掩盖你什么都不是的事实?觉醒仪式上,法源石会替我说话的。到时候,你就知道矿工崽子和贵族后裔的区别了。"
他转身走了,雷恩和卡尔跟在后面,走出几步之后,雷恩回头看了艾林一眼,嘴角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词。艾林没有看清那个词,但他能猜到是什么。
"别理他。"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林转头,看到了达里安。达里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广场,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没有拿那根树枝,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但他的眼睛很亮,看着艾林的时候,那种昨天在山坡上找到的"眼神"还在。
"马库斯就是那种人,"达里安说,"他需要踩别人来证明自己站得高。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我知道。"艾林说,"我没有生气。"
"我看出来了。"达里安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但至少在笑,"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块石头。马库斯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不把他当回事。"
艾林没有接话。他看着马库斯消失的方向,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番话。血统,血脉,天赋。马库斯说得也不全错,觉醒仪式确实和血脉有关,帝国的贵族世家确实更容易觉醒强系,这是旅人在酒馆里说过的。但旅人也说过,法源石不认血统,只认天赋。天赋是什么?是血脉的延续,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各自的方向走。有人在讨论帝国学院导师的等级,有人在猜测谁最有可能觉醒,有人在计算登记的日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兴奋,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一块大石头,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一个老矿工拄着拐杖从艾林身边走过,嘴里嘟囔着:"觉醒仪式,觉醒仪式,十年前也搞过一次,整个镇上就觉醒了一个人,还是水系,最普通的系别。别抱太大希望。"
他的声音不大,但艾林听得很清楚。十年前,整个艾尔德小镇只有一个人觉醒,而且是水系,五行中最普通的系别之一。那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去了银霜城,成了法师,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就是觉醒仪式的残酷之处:它给了你一个离开的机会,但离开之后,你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回不来,是不想回来。见识过银霜城的魔法和高塔之后,谁还愿意回到这个灰扑扑的矿镇?
"艾林,"达里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觉醒了,你想觉醒什么系?"
艾林想了想。火系?太暴烈了。水系?太普通了。土系?跟矿洞太像了,他不想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马库斯说他要觉醒火系,如果艾林也觉醒火系,那未免太没意思了。
"不知道。"他说,"你呢?"
"土系。"达里安毫不犹豫地说,"土系最实在,能造墙,能挖洞,能种地。虽然不花哨,但有用。而且土系跟我最配,我爹是铁匠,铁匠跟土系本来就亲近,铁从土里来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坚定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向世界宣告一个决定。艾林看着达里安的侧脸,那张布满雀斑的脸上,恐惧还在,但恐惧旁边多了一样东西:决心。
艾林独自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马库斯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屈辱。马库斯的话对他来说只是噪音,和矿洞里矿车的吱呀声一样,听了就忘。但马库斯提到的"血统"这个词,却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会儿。
血统。血脉。魔力。
他的血脉里流淌着什么?父亲的血脉是矿工,母亲的血脉他不知道。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从来不提她的事,只留下了一枚吊坠。那枚吊坠上的纹路,和矿洞深处岩壁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的血脉里,也许流淌着某种连马库斯都无法想象的东西。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吊坠的温度。金属微微发热,比昨天又高了一点点,那种缓慢而坚定的升温,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下面悄悄地发芽,每一天都在往更深处扎根,往更高处伸展。
"走吧,"达里安碰了碰他的胳膊,"我们去登记。"
"现在就去?"
"早登早安心。"达里安说,"而且我爹说了,登记的时候要穿干净衣服,我得回去换一件。"
艾林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矿灰的外套,也觉得应该回去换一件。他们一起往镇公所的方向走,经过杂货铺的时候,马库斯正站在门口和杂货铺老板说话,看到艾林和达里安走过来,嘴角又勾起了那种轻蔑的弧度,但这次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说话。
达里安挺了挺胸膛,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艾林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过杂货铺门口,走过马库斯的视线,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并肩前行。
镇公所在钟楼的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艾尔德镇公所"几个褪色的字。屋里只有一个书记员,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来登记觉醒仪式的?"书记员抬起头,透过眼镜看了他们一眼,"名字?"
"达里安·布朗。"达里安先说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
"年龄?"
"十二。"
"家长?"
"布朗,铁匠铺。"
书记员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着艾林。
"艾林·艾德。"艾林说。
书记员的笔停了一下。"艾德?矿工艾德?"
"是的。"
书记员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艾林看到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痕迹,墨水还没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名字,就这样被写进了帝国的记录里。一个矿工之子的名字,和镇上商人的儿子、铁匠的儿子、酒馆老板的儿子并列在一起,没有任何区别。
登记完之后,他们走出镇公所。阳光依然明亮,风依然带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灰脊山脉依然沉默地矗立在远方。但艾林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他自己不一样了。他正式登记了,他的名字被写进了记录,十天之后,他就要站在法源石面前,面对那个可能改变他一生的时刻。
帝国学院的导师即将到来。
十天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他转身朝矿洞口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一些。身后,广场上的喧嚣渐渐远了,钟楼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指向北方的手指,指向灰脊山脉的方向,指向山脉那边更广阔的世界。
谁会被选中?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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