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和温以宁刚走出会展中心的大门,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秦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燕京本地的号,但不是他通讯录里的任何人。他接起来。
“秦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谦卑,像是被人掐着嗓子说话,“我是黄志荣。刚才在拍卖会上——我想跟您当面谈谈。”
秦川沉默了片刻。
黄志荣。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刚才在拍卖会上脸色青得像三天没呼吸的那个。
“谈什么?”
“谈七年前的事。不是电话里能说的那种事。”
秦川看了看温以宁。温以宁微微摇头,用口型说:“太晚了。而且——”
但秦川知道,黄志荣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说明他是真的怕了。怕到不敢等明天,怕到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等不了。这种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时间地点。”
“现在。就在会展中心后面的停车场。我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您一个人来就好。当然不是信不过您——是这事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
秦川挂了电话。
温以宁皱眉看着他,“你要去?”
“他怕了。”
“怕的人最危险。狗急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不会。”秦川说得很确定,“他在拍卖会上是最狼狈的一个。林国栋还能硬撑着发声明,他连硬撑都做不到。这种人不会设局——他没那个胆子。而且——”
他顿了顿。
“如果他真想对我动手,不会选在会展中心后面的停车场。到处都是监控。他不会蠢到那个地步。”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她知道秦川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拦不住。
“我在外面等你。十分钟不出来,我就打电话给姜妙。二十分钟不出来,我就打电话给知意姐。三十分钟不出来——”
“三十分钟不出来,你就报警。”秦川帮她把话说完了。
“不。”温以宁摇头,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三十分钟不出来,我就自己进去找你。”
秦川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四师姐说到做到。
七年前他发烧四十度,温以宁守了他一整晚没合眼。那时候他也是说“没事,你去睡吧”。温以宁说“好”,然后坐在他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夜。
她从来不会在他需要的时候离开。
秦川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会展中心后面的停车场灯光昏暗,只亮着几盏应急灯。黄色的灯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其他地方都被黑暗吞没。
黑色奔驰停在最里面的角落,车灯灭着,像一个蹲在暗处的黑色野兽。
秦川走过去,拉开了后座的门。
黄志荣坐在里面。
他的脸上,拍卖会上那种青色还没完全褪去,嘴唇发白,眼角布满血丝。他穿着一套昂贵的西装,但领带已经被扯松了,衬衫的领口敞开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看到秦川,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吞了什么硬东西。
“说吧。”秦川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没开,车窗关着,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黄志荣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
黄志荣深吸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秦川。
文件袋很厚,鼓鼓囊囊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显然被人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过很多次。
“这是七年前秦家资产处置的全部资料。原件。我一直留着。”
秦川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分量很重——不光是纸张的分量。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黄志荣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车厢顶棚做忏悔。
“秦家倒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爷爷那个人——他不该有那种下场。他不是坏人。他在燕京做了几十年生意,没有坑过任何合作伙伴,没有拖欠过工人工资,没有偷过一分钱的税。”
黄志荣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太相信人了。”
秦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说话,等着黄志荣继续。
“我参与了,我认。但我不是主谋。我只是一个被推到前面的人。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签什么我就签什么。我不敢不签。你知道那些人——他们——”
黄志荣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谁是主谋?”
黄志荣沉默了很久。车里的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棋手’。”
秦川的手微微一紧。
这个名字,和爷爷名单上的一模一样。爷爷在名单最后一个人的后面,用小楷写了“幕后主使,身份不明,代号‘棋手’”。
爷爷也没查到这个人是谁。
“还有呢?”
“我只知道他是一个组织——不是一个单独的人。林国栋、周德海、孙德彪,都是他们推到台前的棋子。我连棋子都算不上,我只是一个帮忙倒手的工具。他们把资料给我,让我走流程,让我签字。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
黄志荣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秦川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吃了三年的安眠药,从一片加到三片,还是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爷爷。他就坐在那里,坐在那张桌子前,吃面。吃完面看着我,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
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安静地、像漏水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淌。
“你给这些资料,想要什么?”
黄志荣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想睡觉。”
三个字,说得极其平静。但秦川听出了这三个字背后的东西——七年的煎熬,七年的恐惧,七年的良心不安。三百六十五天乘以七,再乘以三个不眠的夜晚。有些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秦川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资料我收下。你做过的事,法律会给你一个说法。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会告诉法官,你主动提供了证据。”
黄志荣的眼泪突然掉得更凶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无声地哭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微弱的光。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像是憋了七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秦川没有安慰他。
他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会展中心的灯光在远处亮着,把这个夜晚切割成明暗两半。
温以宁站在不远处,看到他出来,快步走过来。她的脚步很快,裙摆在夜风里飘动,像一只黑色的蝴蝶。
“怎么样?”
“拿到了东西。”秦川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袋,“分量很重。”
温以宁没有问是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说明她在外面等了很久,说明她真的很担心。
“走吧,回去。今天够了。”
秦川点头。
两人朝停车场出口走去。身后的黑色奔驰还亮着灯,黄志荣坐在车里,没有下来。
秦川没有回头。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债,只能一个人讨。但回头的时候,有人在身后等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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