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国际会展中心的宴会厅,灯光如昼。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张圆桌上都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高脚酒杯和精致的餐前点心。长条形的拍卖台上摆着今晚的拍品——一幅齐白石的山水画、一尊明代铜鎏金佛像、一套清代的黄花梨家具。每件拍品旁边都站着一位礼仪小姐,穿着统一的旗袍,面带标准化的微笑。
台下摆着三十来张圆桌,桌上有红酒有水果有精美点心,但没什么人在吃。秦川注意到,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食物上——他们在看人,在看谁来了、谁没来、谁和谁坐在一起、谁和谁在说话。
这就是燕京上流社会的社交场。点心的意义不是被吃,而是被看。
秦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宴会厅的入口处。
旁边是温以宁。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没有任何首饰。没有钻石项链,没有翡翠手镯,甚至连耳环都没戴。但秦川觉得她比厅里任何佩戴珠宝的女人都好看。
有些人的气质,不需要首饰来加持。
“师弟,你在看什么?”温以宁问。
“看人。”
“看到什么了?”
“看到每个人都穿了盔甲。”秦川指了指左前方一个正在寒暄的中年男人,“他那块百达翡丽,是盔甲。”又指向另一位贵妇的鳄鱼皮爱马仕,“那个也是。”
温以宁微微偏头看着他,“你穿了什么盔甲?”
秦川想了想,“一件衬衫。”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颗颜色略深的扣子。
“第三颗扣子是后缝的。”
温以宁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旁边有人认出了她,但看到她笑的样子,竟没有人敢上来打扰。
两人走进宴会厅。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不是因为秦川——那件衬衫在满厅的定制西装和高级礼服里,确实是一眼就能挑出来的存在。就像一个穿着拖鞋逛奢侈品店的人,你不可能不看他。
但因为温以宁。国际级音乐天后的面孔,在这个圈子里太有辨识度了。
“温老师!”一个穿着酒红色晚礼服的女人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彩票,“没想到您也来参加拍卖会!我是您的粉丝!您上一场演唱会的票我抢了好久都没抢到——”
温以宁微微欠身,回以礼貌的微笑。“谢谢支持。”
秦川趁这个间隙,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像***术刀,快速而精准地切割着宴会厅里的每一张脸。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
黄志荣。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Brioni西装。这种西装一套的价格能买一辆国产轿车,但穿在他身上,秦川觉得像是偷来的。
他正端着酒杯站在前排一张圆桌旁,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那笑容秦川很熟悉——是一种刻意营造的、用来掩饰内心不安的、过度灿烂的笑。
跟他说话的人,是林国栋。
秦川的眼神冷了一度。
他轻轻拉了拉温以宁的手腕。“四师姐,我过去一下。”
“要我陪你吗?”
“不用。”秦川摇头,“我一个人去。他们看到你反而会紧张。紧张的人不太容易说实话。”
温以宁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在那边等你。有事叫我。”
秦川穿过人群,朝那张圆桌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放松,像是在逛公园。但当他的目光穿过整个宴会厅的人墙,最终锁定在林国栋脸上的时候,他眼睛深处有某种很冷的东西在涌动。
那是七年的恨。不是暴怒,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已经冷却到可以精确控制的寒意。
林国栋先发现了他。
老辣的商人在一瞬间完成了表情管理——先是微不可察的僵硬,就像被人点了穴;然后是快速的掩饰,嘴角重新上扬;最后是一个虚伪到近乎标准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的角度,全都恰到好处。
这需要几十年的修炼。
“这不是秦川吗?好久不见。”林国栋伸出手。
秦川没有跟他握手。
“林总。七年前秦家地产拍卖的时候,你是经办方之一。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林国栋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也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什、什么问题?”
“拍卖底价是一个亿,成交价是五千万。底价的一半。”秦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这种价格在拍卖行里叫‘自买自卖’。我想问的是——你给秦家设这个底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人回来问你?”
林国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他额头渗出的第一滴汗,到眼神里闪烁的第一缕慌乱,不过短短数秒。他的脸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国栋硬撑着笑容,但声线已经明显发紧,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琴弦,“当年秦家的资产处置是依法依规进行的,所有手续都齐全——”
“是吗?”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爷爷的名单,在面前晃了一下。
没打开,只是晃了一下。但那个牛皮纸信封,那个上面写着“秦怀远”三个字的信封,足以让林国栋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给孙浩转五千万是什么意思?孙浩他爸孙德彪,就是七年前用低价拿走秦家老宅的人。你现在给孙浩打钱——是想帮他拆了秦家老宅?还是想让他闭嘴?”
林国栋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像一堵刚刷完石灰的墙。
周围几桌的客人已经停止了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边。有人拿起手机在拍,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黄志荣在旁边脸色也变了。不是白的,是青的。像一块放了三天的猪肉,青灰青灰的,没有一丝血色。
“秦先生。”他放下酒杯,强作镇定,但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在这种场合谈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合适?”秦川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家具,“黄总,您觉得什么时候比较合适?是七年前趁我家破人亡的时候合适,还是现在合适?”
黄志荣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秦川环顾了一下四周。十几桌的客人都在看着他——有人震惊,有人好奇,有人兴奋,有人紧张,还有人在幸灾乐祸地看着林国栋和黄志荣出丑。
“各位。”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旁边桌上红酒杯微微晃动的声音。
“我爷爷叫秦怀远。七年前,秦家被某些人联手整垮,家产被瓜分。今天在这里,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他转身看向林国栋,又看了一眼黄志荣。
“七年前,你们分秦家的时候,想过秦家的人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林国栋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黄志荣站起来,推开椅子,朝出口走去。走了三步,发现周围都是人,无处可去,又转回来坐下。他的动作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扑腾了两下就放弃了。
秦川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信封放回口袋里,朝四周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对不起打扰大家了”,又像是在说“谢谢你们的见证”。
然后他转身,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温以宁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影子一样。
走出宴会厅大门的那一刻,秦川忽然停下脚步。
“四师姐。”
“嗯?”
“你觉得我刚才是不是太狠了?”
温以宁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不算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颗温柔的星星。
“你刚才没有动手,没有骂人,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这不算狠。”
她顿了顿,轻轻踮起脚尖,帮他把衬衫上歪掉的第三颗扣子重新系好。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刚打完架的小朋友。
“而且——你给他们留了余地。”
秦川没有说话。
温以宁放下手,后退半步,看着他的眼睛。
“师弟,你没有错。让他们难受一阵子是应该的。但是——你不要让他们难受太久。”
“为什么?”
“因为难受太久会生恨。恨久了会做傻事。你给他们留了活路,他们会自己选。”
秦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温以宁愣了一下的话。
“师姐,你的琴弹得真的很好听。七年前我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没告诉你。”
温以宁愣住了。
然后她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起来。不是哭,是笑。
“你这个人真是——在慈善拍卖会上把人家逼到墙角,出来以后跟我说七年前的琴好听。你的脑回路是不是被姜妙打坏了?”
秦川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有可能。”
温以宁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这个夜晚的空气里飘出去很远。和宴会厅里凝滞的气氛相比,这条走廊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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