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辈子进过三次派出所。
第一次是二十岁,跟工友打架,拘留了三天。第二次是三十五岁,印刷厂刚开那年,因为噪音扰民被邻居报警,去了做了个笔录就放了。第三次就是今天。不同的是,前两次他是被推进来的,这一次他是自己走进来的。走进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陈野站在马路对面,朝他点了一下头。
李正源比他早到,已经坐在接待室里跟办案民警聊了快半个小时。老周进去的时候,李正源正在说:“我的当事人是主动来交代情况的,这是他的举报材料,里面详细记录了宏达集团市场总监张成通过虚开发票侵占公司资产的全部流程。”办案民警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老周一眼,眼神里是职业性的审视——不是看罪犯,是看证人。
“周德才?”民警问。
“是我。”老周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声音没抖。
接下来是长达三个小时的笔录。老周从去年三月份开始讲起——第一笔异常发票是怎么开的,张成是怎么在电话里说“走个流程”的,金额从三万到八万是怎么一步步加上去的,他想退出的时候张成是怎么在面包车里问他“你儿子今年高考吧”的。说到儿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纸杯里的水。然后继续。
李正源全程坐在他旁边,偶尔低声提醒他某个数字的准确性,或者在民警追问细节时补充法律层面的说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担保——这个印刷厂老板不是来自首的,是来举报的。区别在于,前者是罪犯,后者是证人。
下午四点,笔录做完。老周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按了手印。红色的印泥沾在拇指上,他用纸巾擦了好几次才擦干净。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还是亮的,街上的行人跟早上一样多。什么都没变,但他觉得空气的味道不一样了。
陈野在门口等他。老周走过去,两个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然后老周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复习得怎么样?爸爸今天去办了点事,晚上回家给你带好吃的。”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过脸看陈野。
“陈总,你说得对。最难的其实不是走进派出所,是走进来之前那天晚上,跟我老婆坦白的时候。”老周说,声音有点哽,但没哭,“她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就起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汤上面漂着葱花,油花亮晶晶的。我就想,如果这次能过去,我这辈子吃的所有面,都不如那一碗。”
陈野没有回答。他伸手在老周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给李正源打了个电话。
“李律师,老周这边完事了。下一步?”
“下一步是等经侦立案。老周的证据链完整,加上赵东升提供的宏达内部材料,我已经整理成卷宗提交了。预估立案时间一到两周,立案后会启动调查程序,届时会冻结张成名下账户并限制出境。”李正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最后一句话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张成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四面围住了。”
陈野当然想过。张成此刻可能正在办公室里批下一笔虚开发票,或者在咖啡桌前拍着另一个供应商的肩膀说“咱们是兄弟”。他不知道老周的账本已经从印刷厂的地摊上飞进了经侦的档案袋,不知道赵东升已经把他两年的报销记录翻了个底朝天,不知道自己每月15号固定转账的公寓已经被查到了门牌号。他还以为自己在织网,不知道网底下有人在收口。
“李律师,还有一件事。”陈野把那天晚上偷拍老周的照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匿名发照片的人,到现在还没查出来是谁。有可能是张成的另一个受害者,也可能是跟他有过节的人。您觉得这个人会不会影响后面的进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暂时不会。如果这个人有更多的证据,他早该拿出来了。但目前这张照片已经包含在我们的卷宗里作为辅助材料,来源注明的是‘匿名提供’。办案单位对这种材料会审查来源,但只要内容真实,不会影响立案。”
陈野挂了电话。他站在街边,看着傍晚的车流,觉得这一切进展得太顺利了——老周安全上岸,赵东升主动递刀,李正源把四年前的旧账翻出来当了新的弹药。但正因为他前世栽得太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张成能在宏达混这么多年不倒,靠的不只是运气和笑脸。他背后还有人。那个在董事会里保他的人,那个在法务部帮他压下性骚扰举报的人。这些人在暗处,还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张成的微信消息——这段时间陈野没主动联系他,他也没联系陈野,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但今天,这个沉默被打破了。
“陈总,上次合同那事我已经跟法务说了,新版明天发你。有空一起吃个饭?好久不见了,兄弟。”
陈野盯着“兄弟”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好啊张总,什么时候?”
张成秒回:“明天晚上,老地方。我请你。”
陈野把手机收回口袋。张成约他吃饭,大概率不是为了合同。市场部最近在推进那个全国品牌升级项目,赵东升的突然介入让张成感受到了压力,他需要确认一下这个二十八岁的广告公司老板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一趟赵东升的住处。赵东升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野会直接来他家。这个小区在老城区边上,不算高档,但安静。客厅不大,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管理类书籍,茶几上摊着一份打开的项目文件,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
“陈总?”赵东升让他进门,给他倒了杯水,“出什么事了?”
“张成约我明天晚上吃饭。”
赵东升端起自己的杯子,想了一下。“他在试探你。上次你当面让他删合同条款,他没有翻脸,反而一直保持联系,这不符合他的习惯。他对不听话的人通常是两种处理方式:要么彻底拉拢,要么彻底踢掉。你既没被拉拢,也没被踢掉,说明他还没摸清你的底。”
“他摸不清。我的底就是一个小广告公司老板,差点被他坑了,但没翻脸,还在跟他周旋。在他眼里,这种人要么是想多捞点好处,要么是想巴结他。他不会想到我在收集他的证据。”
赵东升点了点头。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句让陈野意外的话。
“陈总,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想过自己的退路吗?”
陈野没回答。
“我不是在暗示你收手。而是张成下来之后,宏达内部一定会有一场大震动。到时候会有人追查是谁推动了这件事。我和老周都有准备——老周有律师保护,我有证据自保。但你没有。你只是一个广告公司的小老板,跟宏达没有任何正式的关联。如果张成上面的人想找一个‘外部因素’来转移矛盾,你最容易被盯上。”
陈野放下水杯。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是没想到,是不愿意想。因为前世他被张成搞得太惨,这辈子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让张成付出代价。至于代价之后的事情,他没想过。但他知道赵东升说的是对的。他不是宏达的员工,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内部举报的资格。他所有的操作都是在灰色地带里完成的——从赵东升那里获取内部文件,从老周那里获取财务数据,通过李正源提交给经侦。这些操作合法,但不合规。一旦有人想查,他会被描述成“外部势力干预宏达内部事务”。
“我不会给你建议。”赵东升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抽出一本很薄的书,递给陈野。书名叫《在风暴中心保持站立》。
“这是一本老书,讲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时期,一些企业内部的博弈。里面有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风暴来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站在风暴中心的人,是站在风暴边缘还觉得自己安全的人。’”
陈野接过书,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
“赵总,风暴结束之后,你想做什么?”
赵东升靠在书架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疲惫:“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一年。一开始是想做点事,后来是想爬上去,再后来只是想不被别人挤下来。如果你不出现,我大概就是另一个老周——被张成压在船上,下不来,也不敢下。但现在不一样了。风暴过后,如果宏达还活着,我想当那个决定宏达方向的人。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不再有下一个张成,不再有下一个老周。”
陈野听完,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十一点了。苏敏还没睡,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等他。茶几上放着那盘红烧排骨,保鲜膜盖着,旁边还有一张安安画的画——画上多了一个人。安安说那是爸爸,因为爸爸最近每天都回来吃饭。
陈野在安安额头上亲了一下,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客厅,坐在苏敏旁边,打开那盘排骨的保鲜膜,低头扒了一大口凉透的饭。
苏敏看着他吃东西,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就是觉得你在想很多事,但没跟我说。”
陈野放下筷子。他想把这段时间做的所有事都告诉她——张成、老周、赵东升、经侦立案、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但他不能说。不是不信任她,是怕她担心。前世她跟了他六年,担心的已经够多了。这辈子他只想让她和安安过安心的日子。
“工作上的事。有个大客户,最近在谈。”他说了个谎。
苏敏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他手里的碗拿过来,重新盛了一碗热饭。“那就好好谈。反正不管你做什么,记得回家吃饭就行。”
陈野接过热饭,低头扒了一口。排骨还是凉的,但饭是热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打开备忘录,敲了几行字:
「明天见张成。他约我是为了试探。我的应对策略:继续保持“被坑过但不翻脸、想继续捞点好处”的人设。不谈任何实质内容,不提老周、赵东升、律师。让他觉得我还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另:赵东升提醒了退路问题,待思考。在风暴中心保持站立——这句话可以当这本小说的备选章节名。」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窗外的城市正在入睡。明天这个时候,他跟张成的这顿饭会结束。他不知道张成会在饭桌上说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将是张成最后一次请他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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