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这家律师事务所比陈野想象的要小。
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四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正对着消防栓,左转第二间,门上挂着块铜牌,上面印着“李正源律师事务所”七个字。铜牌擦得很亮,但边缘已经磨出了底色,说明挂了不少年头了。
陈野推开玻璃门,前台没人。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穿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他这边,一杯在对面,对面的那杯还冒着热气——他在等。
“李律师?”陈野站在门口。
李正源抬起头,打量了陈野一眼。那一瞬间陈野有种被透视的感觉——不是头顶的字,是某种更老派的东西,一种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出来的直觉。他不靠超能力,也能知道眼前这个人大概是干什么的。
“陈先生,请坐。”李正源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没有站起来。不是不礼貌,是没必要。在这个房间里,他是主场。
陈野坐下,端起那杯热茶,没喝,只是暖手。他把赵东升整理的报销异常记录、老周的账目和那张匿名照片,全部带在了身上。但他没有急于出示,而是先开了口。
“李律师,我今天来,是想帮一个人。他是一家印刷厂的老板,过去一年多里,帮宏达集团的市场总监张成做了些不太合规的事。”
李正源没有打断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等他说下去。
“虚开发票,做假账,把合同差价通过第三方公司转回给张成。金额不小,时间跨度一年多。他一开始是自愿的——张成给了他大单子,让他帮忙走个流程,他没多想。后来金额越来越大,他想收手,张成用他儿子的安全隐晦地威胁了他。”
李正源放下茶杯:“你有证据吗?”
“有。”陈野把手伸进包里,但没有拿出U盘。他看着李正源的眼睛,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李律师,在拿给您之前,我先问一句——您以前在宏达法务部,跟张成共事过吗?”
李正源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张成是我在宏达法务部最后一年经手处理的人。”李正源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当时有人举报他性骚扰女下属,被法务部压下来了。我是负责起草和解协议的人。”
陈野心里一跳。张成的秘书换得频繁,前秘书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这个线索跟李正源说的对上了。而李正源选择离开宏达,很可能跟那份违心的和解协议有关。
“那您为什么离开宏达?”陈野问。
李正源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但回答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因为我起草了那份协议,亲眼看着她签了字拿着钱走了。走的时候她没哭,问了我一句——‘李律师,你有女儿吗?’”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陈野没有再问下去。他把U盘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李正源问。
“天马印刷的账目。从去年三月份开始,每一笔虚开发票的日期、金额、操作流程,全在上面。张成通过一个叫鑫源商贸的公司接收这些差额,鑫源的法人是张成妻子表妹。这里面还记录了去年七月份一笔十八万的货款——这笔货款张成没转给鑫源,他直接转到了另一个账户,户主叫王芳。”
李正源拿起U盘,没有立刻去插电脑,而是在手里掂了一下,像在掂它的分量。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野,看着窗外城南老城区的天际线。
“陈先生,这个案子如果我接了,我会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虚开发票和挪用资金都是刑事罪。举报人如果想要免责,必须在调查机关介入前主动交代,而且提供的证据必须能证明他是‘被迫参与’而非‘主动合谋’。老周被威胁的证据有没有?”
陈野想起那张匿名照片。照片只能证明张成在郊区见过老周,但不能证明威胁。他如实说:“有隐晦的威胁,但没有直接录音或书面记录。”
“那我会帮他挖掘。压力传导的痕迹——短信、邮件、微信记录,或者证人证言。哪怕找不到直接证据,只要能让调查机关形成‘被胁迫’的合理推断,就有争取免责的空间。”
“第二,”李正源转过身来,看着陈野,“宏达集团内部有人不想看到这件事被捅出去。不止张成一个人,保他的人可能在中高层。如果我们把证据交给宏达内部,大概率会被压下来,然后我们会被反咬一口,告诽谤或者侵犯商业秘密。你打算走内部举报还是外部举报?”
“外部。”陈野毫不犹豫,“至少同步。”
“好。这也是我会建议的。但外部举报意味着这些材料会进入公开的司法程序。一旦立案,宏达的股价会受影响,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包括赵东升——他是你的盟友,但同时他也是宏达的副总。你考虑过他的处境吗?”
陈野确实考虑过。赵东升是个好人,也是被张成压了半辈子的棋子。但如果宏达股价暴跌,赵东升作为副总,不可能独善其身。
“我会提前跟赵东升沟通。他手里也有一份证据,他会自己决定要不要同步交出去。”
李正源点了下头,然后说出第三件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手里的这些证据全部是电子数据。老周的账目、银行的流水,包括赵东升的内部文件,都属于‘电子证据’。电子证据在法庭上很容易被质疑真实性,你需要确保数据来源合法、未被篡改,最好能让提供证据的人出庭作证。老周愿意吗?”
“他愿意。”
“你确定?”李正源的目光在镜片后面变得锋利,“在法庭上看着张成的眼睛,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承认——这不是光有决心就能做到的。我见过太多人,走到这一步之前都说自己准备好了,真正站在法庭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天在川菜馆里,老周把U盘递给他的手是稳的,但眼睛是红的。他想起老周说“不管我犯了什么事,不能在铁窗里看儿子报到”。那是一个父亲在说话,不是一个罪犯在说话。
“他准备好了。”陈野说,“但我需要您帮他走完最后这一步。”
李正源看着陈野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开始翻阅。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会客室里只有鼠标滚轮和翻页的声音。李正源看得很慢,每一页都逐行逐列地核对日期和金额。偶尔在某个数字上停一下,用笔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一笔,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这份账目做得很细致。时间、金额、收款方、操作方式,全部对得上。”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加上你刚才提到的赵东升那份内部报销记录,两份证据交叉比对之后,足够让经侦立案。”
陈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没有完全落地。
“立案之后呢?”
“立案之后就是调查周期。经济犯罪案件从立案到批捕,快则三个月,慢则一年。期间张成会被限制出境。如果老周和赵东升的证词一致,加上银行流水和发票记录,证据链闭合,零口供也能定罪。”李正源合上电脑,“但在那之前,张成会有无数次机会反扑。他会动用所有资源来查谁在举报他。你也会被波及。”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正源的语气忽然重了一下,“我处理过宏达内部举报案。那个举报人最后被张成找到,用他孩子的入学问题逼他撤了案。张成对人性弱点的把握,比你想象的更精准。”
陈野没有反驳。他知道张成的手段,前世他领教过。但他现在手里有三张牌——老周的证据、赵东升的证据、以及老周和律师这条合法路径。张成可以对任何单一威胁进行反制,但只要三张牌同时打出去,张成就没有足够的时间逐一击破。
“李律师,老周什么时候来见您?”
“越快越好。”李正源站起来,“让他带齐所有原始材料——合同原件、发票存根、银行回单、微信聊天记录。我要逐份做证据固定。”
陈野站起来,伸出手。李正源握住他的手的瞬间,一道白光闪过。
画面里是一个办公室,比现在这间大得多,墙上挂着“宏达集团法务部”的牌子。年轻的李正源坐在会议桌末端,面前是一份和解协议,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旁边站着张成,西装笔挺,笑容得体。张成伸手拍了拍李正源的肩膀,说:“小李,处理得不错。”
李正源的表情在那个画面里是僵住的。不是面无表情,是那种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不敢露出分毫的僵。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画面结束。时间水印显示:2015年8月17日。差不多四年前。
陈野回过神来。李正源还在握着他的手,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平静、专业、有距离感。但他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个指节发白、心里翻江倒海但不敢露出来的李正源,才是真正的李正源。这个在宏达法务部待过的人,不仅仅是“帮张成拟写过和解协议”。他是亲眼看着张成把一个女孩子从工位上逼走,还必须在协议上签字的人。他对张成的恨,不比任何人少。
“李律师,”陈野松开手,“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您。您离开宏达之后,为什么不去大律所?以您的资历,应该很好找。”
李正源顿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城南老城区的天际线,那些灰扑扑的楼顶和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对话都更轻。
“大律所接的案子,有时候跟我在宏达做的事差不多——帮不该脱罪的人脱罪。这里小,但案子我可以自己选。”
陈野没有再问。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正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先生。”
陈野回头。
“那个女孩子,姓林。她签完协议之后,我去宏达的厕所洗了一把脸。那时候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
“‘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签字。’”
陈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五十出头、袖口一丝不苟、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声的律师,明白了今天他来这里的真正意义。他不是来送证据的,他是来送一个机会——给老周一个下船的机会,给赵东升一个翻盘的机会,也给李正源一个,把四年前没签完的字重新签一遍的机会。
“李律师,”陈野说,“老周明天来。拜托您了。”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陈野站在路边,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
「律师到位。李正源,宏达前法务,对张成有旧恨。愿意接案,建议外部举报。老周明天带原始材料见他。证据链确认:U盘账目+赵东升内部报销,两条线交叉比对,足够经侦立案。另有意外收获:张成性骚扰前科,四年前和解协议。建议后续寻找受害者,若能出庭作证,可进一步证明张成行为模式。」
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又掏出手机加了一行:
「代价注意:今天触发李正源画面。情绪代价——当时心里那股“终于找到同盟”的激动被抽走,变得异常冷静。持续约十到十五分钟,已恢复。」
他看完自己写的这一行,把手机放回口袋。地铁站入口的电梯缓缓向下,他站在电梯上,看着头顶的广告牌一张一张从视野里滑过去,心里想着一个问题:四年前那个姓林的女孩子,现在在哪儿?如果她还在这个城市,如果她愿意开口,那张成身上背的就不只是经济犯罪。但这件事他不能替任何人做决定。他能做的,只是把网织得更密一点,让张成能钻的空子更少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敏发来的:“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陈野回了一条:“正常下班。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安安说要吃你做的。”
陈野盯着这条消息笑了。前世苏敏从没让他做过饭——不是他不想做,是他根本没时间回家吃。那时候他的生活里只有官司、欠款、和一张越来越长的催债清单。现在他一样在打一场硬仗,但他每天都能回家做饭。
不是这场仗变容易了。是他变了。
他回了一条:“好。”
然后上了地铁,跟人流一起涌入这座城市的下班高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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