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入目是漏雨的茅草屋顶,黄土夯的墙,墙角堆着几捆干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渣的苦味。耳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女孩细弱的哭声。
“哥……爹又吐血了……”
一个瘦得脱相的女孩趴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米缸里只剩一把红薯藤了……”
柳林撑着身子坐起来。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整座图书馆——《本草纲目》《中药炮制学》《全国中草药汇编》《濒危药材鉴别手册》……每一页都清晰得可怕,连那些他前世只在论文里见过的冷门知识,都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粗糙、黝黑、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这不是他的手。
记忆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原身也叫柳林,红旗生产大队的贫农之子,二十岁。两天前饿晕后一头栽进溪水里,被捞起来就高烧不退。这个家,四口人——他、爹、娘、妹妹柳芽、弟弟柳根——全部口粮只剩一小罐粗糠和野菜做的“饼子”,硬得能砸死狗。
爹叫柳大川,多年痨病,窝在里屋的炕上咳得直不起腰。娘叫林桂芳,体弱眼花,正蹲在灶台前熬药,火光映得她满脸皱纹像刀刻的。
弟弟柳根才八岁,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荡荡的院子。
柳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九五九年。秋。
他前世学过的历史告诉他,这是三年困难时期的第一年。最苦的日子还没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尖利的声音劈进来:“柳林!你家欠队里的救济粮钱,到底还不还?不还,下个月的指标就别想了!”
柳林睁开眼。
门口站着的是生产队会计赵德厚,四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我看你怎么死”的笑。手里捏着一本破账本,指甲盖里都是泥,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
柳林翻身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的身体太虚了,像踩在棉花上。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赵会计,”他声音沙哑,“救济粮是上头拨下来的,不是队里的。你不给,那是扣留救济物资。这事要是往上报,你担得起?”
赵德厚一愣。
他盯着柳林看了两眼,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以前的柳林,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小子少给我扣帽子,”赵德厚把账本一拍,“你家欠的——”
“欠什么?”柳林打断他,“救济粮是白给的,不是借的。你要说我欠队里的,那你把账本给我,我一条一条对。”
赵德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本来就没打算真对账。那些粮,他截留了一半,转手卖给了隔壁公社的黑市。柳林家只是他随便找的借口。
“……行,你有种。”赵德厚把账本一合,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家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说完转身走了。
柳林靠门框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娘在灶台前偷偷抹眼泪。柳芽蹲在爹的床边,小手攥着爹枯瘦的手。柳根还在门槛上坐着,一动不动。
爹又咳了起来,咳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柳林走回里屋。
柳大川躺在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看见儿子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林娃子……爹没事……别担心……”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侧过身,拿手捂住嘴。松开手的时候,掌心有一摊暗红色的血。
柳林盯着那摊血,脑子里自动跳出诊断:肺结核晚期,伴有咯血。在这个年代,没有链霉素,基本等于等死。
但他脑子里也同时跳出了另一条信息:白及、百合、百部、川贝母——四味药配伍,可以止血、润肺、抑制结核杆菌。
这些药材,山上都有。
柳林转过身,走向墙角。那里靠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和一个破背篓。背篓的竹篾断了好几根,用麻绳勉强绑着。
“林娃子,你要干啥?”林桂芳声音发颤。
“上山。”
“天都快黑了!山上头有野猪,你一个人——”
“娘,”柳林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上山,爹撑不过这个月。”
林桂芳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没再拦。
柳林把柴刀别在腰上,背篓往肩上一甩。
“哥!”柳芽从里屋跑出来,拽住他的衣角,眼泪汪汪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柳林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柳根还蹲在门槛上。看见哥哥出来,他抬起头,那双饿得发蓝的眼睛亮了一下:“哥,你回来带吃的吗?”
柳林喉咙一紧。
“带。”他说。
然后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走去。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幅地图——后山的阴坡,沟谷深处,海拔六百米左右,腐殖质层厚,湿度大。那里的乱石缝里,应该长着丹参。
丹参。 根入药,活血祛瘀,通经止痛。在供销社的收购价是五块钱一斤——顶一个壮劳力半个月的工分。
更重要的是,这个季节,丹参的根最肥。
柳林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村口的碾盘旁,一个壮实的姑娘正蹲着啃窝头。她二十出头,膀大腰圆,脸盘方正,皮肤晒得黝黑,胳膊比柳林大腿还粗。
她叫赵铁梅,大队长赵德彪的独生女。
赵铁梅远远看见柳林的背影,嚼窝头的动作停了。
“这谁家后生?”她问旁边的人。
“柳大川家的大小子,柳林。”
赵铁梅盯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旁边的人开玩笑:“咋了,铁梅,看上人家了?”
赵铁梅白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她把还没吃完的窝头往兜里一揣,跟了上去。
而在三公里外的公社卫生院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在灯下整理药箱。
她二十六七岁,清瘦白净,眉眼温柔,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上的茧子不像是拿笔的,倒像是常年捣药磨出来的。
她叫李文文,公社的赤脚医生,也是村里人嘴里“李寡妇”。
丈夫两年前死了,没孩子,一个人过日子。
她把最后一包草药放进箱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远处是黑黝黝的山。
她不知道那座山上,有一个年轻人正在往上爬。她更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会闯进她死水般的生活,掀起滔天巨浪。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
柳林走进了山道。
天色暗得像锅底,山风刮得树枝呜呜响。他握紧柴刀,踩着碎石往上爬。脑子里那张“药材地图”越来越清晰——左前方三十米,青冈树下,应该有一丛贯众;右前方那条沟里,石头缝中,藏着丹参。
他先去找贯众。
那种蕨类植物的根茎,清热解毒,止血驱虫,供销社也收,但价格不高。他需要先保证今天不空手回去。
贯众找到了。一丛,七八株,根茎粗壮。
柳林蹲下来,没有急着挖。他脑子里自动跳出炮制方法:春秋采挖,除去须根,洗净,晒干。
他用手扒开腐叶土,小心地把根茎完整地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背篓。
然后他沿着沟谷继续往上爬。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停下来。
前方是一片乱石坡,石头缝里长着低矮的灌木。他蹲下,盯着其中一条石缝。
丹参。
不是一株,是好几株挤在一起。茎是方形的,叶对生,花序上还挂着几朵快谢的紫色小花。
柳林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拨开灌木枝条。丹参的根扎在石头缝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手指粗,但根据经验,土下面的主根至少有两指宽。
他抽出柴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刨土。
不能伤根。断一根,价格掉三成。
他把表面的碎石和腐叶土一点点拨开。丹参的根慢慢露出来——紫红色,粗壮,像一条蜷缩的小蛇。
就在他全神贯注挖药的时候,身后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沙沙沙——
柳林后背一凉,手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
三米外,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他。
是野猪。不大,七八十斤,但那一对獠牙在暮色里闪着寒光。
柳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他没有跑。
跑不过。
他慢慢把柴刀握紧,另一只手死死护住背篓。
野猪哼哧哼哧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女声从山下炸开:
“柳林——你搁那儿干啥呢——”
是赵铁梅。
野猪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扭头窜进了灌木丛,眨眼没了影。
柳林整个人瘫坐在石头上,后背全是冷汗。
脚步声咚咚咚地越来越近。赵铁梅扛着锄头爬上来,看见柳林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咋了?”
“野猪。”柳林说。
赵铁梅往灌木丛里瞟了一眼,嗤了一声:“没出息,七八十斤的崽子也怕。”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柳林挖了一半的丹参。
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丹参?”她伸手想去摸。
“别碰!”柳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根断了就不值钱了。”
赵铁梅的手腕被他攥着,愣了一下,然后脸一红,抽回手。
“行行行,你挖,你挖。”她站起来,背对着他,扛着锄头,像一尊门神一样挡在灌木丛前面。
柳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挖。
五分钟后,丹参完整地出土了。
主根有小臂粗,根须完整,外皮紫红,断面有一圈圈细密的纹理。
柳林把它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金子。
“走吧。”他把药材小心地放进背篓,站起来。
赵铁梅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身子骨,能背得动?”
“能。”
“……行吧。”赵铁梅扛着锄头走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铁梅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那个啃了一半的窝头,塞到柳林手里。
“拿着。”
柳林看着手里那个带着她体温的窝头,愣了一下。
“我不要——”
“给你爹的,”赵铁梅打断他,“不是给你的。少废话。”
说完,她扛着锄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柳林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窝头,站了很久。
他转身往家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赵铁梅走了几十步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有点意思。”她自言自语。
然后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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