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篱笆门,院子里的老母鸡被他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钻到柴堆底下去了。那只鸡瘦得只剩骨头,柳林看了一眼,心里发酸——搁前世,这种鸡早该杀了炖汤,可现在它是全家唯一还能下蛋的活物。
“哥回来了!”柳芽从屋里冲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柳林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掏出那株丹参。柳芽没见过这东西,愣了一下:“这是啥?”
“药。能换钱。”
他走进里屋。柳大川还躺在炕上,脸色比早上更差了,嘴唇上一层干皮,呼吸又急又浅。林桂芳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正用勺子往他嘴里喂。
“娘,我来。”柳林接过碗。
药汤是苦的,他能闻出来——地骨皮、桑白皮、甘草,都是清热的,治标不治本。这种方子,他爹喝了两年了,越喝越咳。
“爹,明天我给你换个方子。”柳林说。
柳大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你……啥时候会看病了?”
“梦里学的。”柳林没多说。
他从怀里掏出赵铁梅给的半个窝头,放在炕沿上:“芽儿,把这个掰了,一人一口。”
柳芽眼睛亮了,但没敢拿:“哥,你吃了吗?”
“吃了。”
柳林撒了谎。他今天只在山上啃了两口野草根,胃里翻得难受。那半个窝头他舍不得吃,一路上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
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丹参的画面——那株丹参至少有一斤半,按供销社的收购价,能卖七块五。
七块五。
够买二十斤红薯干,够给他爹抓三副药。
他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天没亮,柳林就起来了。
他把丹参用草绳捆好,背篓里垫了一层干草,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两块红薯干,揣在兜里当干粮。
“哥,你去哪?”柳芽揉着眼睛从被窝里钻出来。
“公社。卖药。”
“我也去!”
“不行。你在家照顾爹。”
柳芽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柳林出了门。清晨的山村雾气很重,远处的山尖埋在云里,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腥味。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鞋底磨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
走了二十里山路,到公社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供销社收购站是一间灰砖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农副产品收购站”几个字,漆都快掉光了。门口蹲着几个等收购的老农,有的挑着箩筐,有的背着麻袋,看见柳林来了,都抬起头瞅了一眼。
“哟,柳大川家的大小子,你也来卖东西?”一个叼着旱烟的老头问。
“嗯。”
“卖啥?”
“药材。”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柳林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很暗,空气里混合着干药材、兽皮和桐油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本发黄的账本。
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盖里嵌着黑泥。
柳林知道,这人是个老药工。
“同志,我卖药。”柳林把背篓放到柜台上。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一眼:“啥药?”
“丹参。”
柳林解开草绳,把丹参从背篓里捧出来,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放下账本,站起来,凑近了看。他用手捏了捏丹参的主根,又翻过来看了看断面,最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哪挖的?”他问。
“后山。”
“后山?”老头皱了皱眉,“后山哪片?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大个的丹参?”
柳林没接话。
老头又看了他两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杆秤,把丹参挂上去。
一斤六两。
“品相不错,”老头说,“按一级价,四块八一斤。一共七块六毛八。”
柳林摇头:“不对。您这价压了。”
老头的眉毛一挑:“压了?”
“这个丹参是野生的,根须完整,断面紫红,至少有五年以上。一级价应该是五块二,去年就是这个价。今年物资更缺,您反倒降价了?”
老头盯着柳林看了好几秒。
“你懂药?”
“懂一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账本,翻了翻。
“五块一,不能再多了。”
柳林心里算了一下:一斤六两,五块一,一共八块一毛六。
“成交。”他说。
老头从铁皮箱子里数出一沓毛票和钢镚,推到他面前。柳林一张一张数清楚,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转身要走,老头叫住了他。
“小子,你叫啥?”
“柳林。”
“我叫李长庚,”老头说,“以后有好货,直接来找我。”
柳林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出了收购站,他先去粮店。
粮店也在公社大街上,隔了不到两百米。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买粮的。柳林站到队尾,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八块钱往柜台上一拍:“红薯干,二十斤。”
售货员是个圆脸女人,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他:“票呢?”
柳林愣了一下。
“啥票?”
“粮票。没有粮票,光有钱不卖。”
柳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把这茬忘了。六十年代买粮不仅要钱,还要粮票。他穿越来这几天,家里早没粮票了。
“同志,我……”他张了张嘴。
“下一个。”售货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柳林被挤到一边,攥着那把钱站在粮店门口,浑身发凉。
二十斤红薯干,就这么没了。
他蹲在路边,抱着头想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去了隔壁的供销社门市部。
门市部里卖布、卖盐、卖火柴、卖煤油,就是没有粮食。
他买了一包盐,花了两毛钱。又买了两盒火柴,五分钱。
然后他去了公社卫生院。
卫生院是一排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十字的牌子。院子里晒着一些草药,空气里飘着一股苦味。
柳林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药柜。药柜上摆着几排玻璃瓶,里面装着西药,但大多已经空了。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但皮肤白净,眉眼温柔。她正在低头捣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病?”她问。
柳林摇了摇头:“抓药。”
他把一张纸递过去。纸上是昨晚他默写出来的方子——白及、百合、百部、川贝母,四味药,各三钱。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方子……谁开的?”
“我开的。”
“你是大夫?”
“不是。但我知道这个方子能治痨病。”
女人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映出柳林的脸。
“你知道白及和川贝母现在多贵吗?”她问。
“知道。”
“这副药,至少一块五。”
柳林从口袋里数出一块五毛钱,放在桌上。
女人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从药柜里一格格地抓药。她的手很巧,每味药都用戥子称得准准的,然后用草纸包好,拿麻绳系上。
“你是哪个村的?”她一边包药一边问。
“红旗大队的。”
“红旗大队……离这儿不近。你走了多久?”
“二十里。”
女人停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塞进药包底下。
“这个是我自己晒的陈皮,”她说,“泡水喝,止咳。不要钱。”
柳林接过药包,看着她。
“你叫啥?”他问。
“李文文。”
“我叫柳林。谢谢。”
他转身要走,李文文又叫住了他。
“柳林,”她说,“那个方子,你从哪学的?”
柳林想了想,说:“从一个梦里。”
李文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最后什么都没说。
柳林推门出去了。
他走出卫生院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膀大腰圆,粗壮有力,扛着锄头,正从对面走过来。不是赵铁梅又是谁?
“哟!柳林!”赵铁梅一眼就看见了他,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咋在这儿呢?”
“抓药。”
“抓药?你爹又犯病了?”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戳,“你等着,我跟你一块回去。”
“不用——”
“客气啥!”赵铁梅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了,“你一个人走二十里山路,背着一包药,万一摔了咋整?”
柳林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赵铁梅已经把他的药包抢过去扛在自己肩上了。
“走!”她说。
柳林只好跟上。
两人走出公社,上了山路。
赵铁梅走在前头,步子大得像踩风火轮。柳林在后面跟着,脚上那个磨破的洞越来越大了,脚趾头磨出了血。
“你慢点。”他说。
赵铁梅回过头,看见他一瘸一拐的,皱了皱眉。
“你鞋坏了?”
“……嗯。”
赵铁梅把药包换到左肩,又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下来。
“上来。”她蹲下去。
“啥?”
“我背你。”
柳林脸一下子红了:“不用!”
“你磨磨唧唧啥呢!”赵铁梅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看你那个样子,走到天黑都到不了家。上来!别废话!”
柳林犹豫了三秒钟。
赵铁梅已经不耐烦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甩到自己背上。
“抱紧了!”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柳林趴在她背上,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铁梅的背很宽,很厚实,像一堵墙。她走路的时候,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和胸腔里咚咚咚的心跳。
“你……你不累吗?”柳林问。
“这点路算啥,”赵铁梅哼了一声,“我背一头猪走二十里都不带喘的。”
柳林:“……”
他不知道她是夸自己还是在骂他。
走到半路的时候,赵铁梅突然说了一句:“柳林,你昨天挖的那个丹参,卖了多少钱?”
“八块一。”
“不少啊。”
“……可是买粮要粮票,我没粮票。”
赵铁梅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家有粮票,”她说,“回头我拿给你。”
“不用——”
“你咋老是‘不用不用’的?”赵铁梅打断他,“你家那个情况,我不帮你谁帮你?大队上那些人,一个个的都是看热闹的。赵德厚那个王八蛋克扣你家粮,你以为我不知道?”
柳林沉默了。
赵铁梅又走了几步,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柳林愣了一下。
“你心里有人,”赵铁梅说,“我能看出来。”
“……谁跟你说的?”
“不用人说,我自己能看。”赵铁梅背着他,继续往前走,“你不用解释,我也不问。但是柳林,我告诉你——我赵铁梅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你是一个好人,你爹也是好人。这个世道,好人不应该被欺负。”
柳林趴在她背上,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山路很长,赵铁梅背着他走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晒得人发昏。柳林好几次想下来自己走,都被赵铁梅一句“别动”给怼回去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赵铁梅才把他放下来。
“到了。”她说,把药包递给他。
柳林接过药包,看着她。
赵铁梅的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她喘着粗气,但嘴角挂着一丝笑。
“谢了。”柳林说。
“谢啥,”赵铁梅摆了摆手,“明天我拿粮票给你,你再来我家拿。”
“不用——”
“你再跟我说‘不用’两个字,我把你扔河里去。”
柳林闭上嘴。
赵铁梅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鞋,回头我帮你补补。别穿个破鞋到处跑,丢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林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果然磨穿了,脚趾头血糊糊的,沾满了泥。
他苦笑了一下,转身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柳芽第一个冲出来。
“哥!你回来了!”
“嗯。”
柳林把药包递给林桂芳:“娘,这副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林桂芳接过药包,翻开草纸看了一眼,眼眶红了:“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事,能赚。”
柳林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六块四毛一。
他把六块钱递给她:“娘,这些钱你收着。买粮的事,我想办法。”
林桂芳攥着那六块钱,手在发抖。
“林娃子……”她叫了一声,然后说不下去了。
柳林没说话。他走到里屋,看了看柳大川。
柳大川还在睡,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柳林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
远处的山影黑黝黝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柳林看着那座山,心里想:明天还得上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药材地图”又浮现出来。
后山深处,海拔八百米,悬崖边上,有一片背阴的石壁。那个位置,应该长着石斛。
石斛。
那可比丹参值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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