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地里上工的哨声远远飘回村子。
王婶带着两个同族妇人悻悻离开柳家,一肚子火气没处撒,一路走一路碎碎念叨,把柳林的话添油加醋传了出去。
说柳林如今眼界高了、不认亲戚,说他手里绝对藏着钱、藏着来路不明的好处,不然断然不敢这般硬气,连同族情面都不给。
闲话最是传得飞快,不消半个时辰,村头好几户人家都听见了风声。
而这些细碎的怨言,一字不落,全都落进了赵小三的耳朵里。
赵小三本就受赵德厚的吩咐,这几日全天候盯着柳林的动静,村口、巷道、后山路口来回转悠,半点不敢松懈。
他一听见王婶几人的说辞,眼珠子当即转了转,心里的猜忌更重了。
柳林太安分了。
安分得反常。
自打公社对峙那一回过后,柳林像是彻底收了性子,每日日出上工、日落归家,两点一线,循规蹈矩,再也没有深夜出门,也极少往公社跑。
可偏偏柳家日子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这就让人越发疑心。
赵小三不敢耽搁,趁着黄昏没人注意,悄悄绕到大队会计院外,趁着赵德厚出门倒水的空档,快步凑了上去。
“德厚哥,有情况。”
赵德厚脸色阴沉,眉宇间始终压着一股散不去的戾气。
上次公社对峙,他当众落了下风,不仅没能拿捏住柳林,反倒让不少人看了笑话,心里早已憋着一口恶气。这些天他耐着性子隐忍,不主动挑事,只为静静等候柳林露出破绽。
“说。”赵德厚低声道。
赵小三连忙把王婶几人上门讨草药被拒的事说了一遍,又添上自己的揣测:“哥,你看,这柳林绝对有鬼!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进山挣不到钱,家里紧巴巴,他哪来的底气拒人?哪来的本事养得全家气色越来越好?”
“他就是故意装穷、故意藏着,怕咱们抓到把柄!”
赵德厚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眼底寒光微闪。
他何尝看不出来?
柳林这是在藏拙。
越是安分,越是破绽百出。
“你接着盯。”赵德厚压着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白日盯他上工,夜里盯他院门,后山路口、村口要道,一刻都别松。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憋在家里不露头、不露半点马脚。”
“只要他敢私下进山、敢私下交易,哪怕只有一次,咱们就能直接把他按死!”
“投机倒把”四个字,在这个年代重如千斤,一旦坐实,足以毁掉一个年轻人的一辈子,拖垮一整个家。
赵小三连忙点头:“放心德厚哥,我日夜盯着,绝对不让他跑了!”
自此,赵小三的盯守愈发疯狂。
接下来的几日,红旗大队的村民总能看见一个怪异的景象。
赵小三整日无所事事,不认真上工,时不时就在柳林家附近晃悠,蹲田埂、躲树后、守巷口,目光死死锁着柳林的身影。
柳林下地干活,他就远远蹲在田埂边偷看;柳林收工回家,他就慢悠悠跟在后方盯梢;哪怕是深夜,他也会偶尔摸过来,贴着院墙听院里动静。
可一连数日,他盯到的只有无尽的落空。
柳林太稳了。
白日里上工,他从不偷懒耍滑,干活踏实利落,挖土、插秧、除草,样样做得又快又好,比村里大半壮劳力都靠谱,队长和老农看在眼里,全都暗自赞许。
收工之后,他准时归家,劈柴、挑水、喂牲口、照顾父亲、看护弟妹,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半步不乱跑。
不串门、不闲聊、不赴公社、不往后山去。
别说投机倒把的破绽,就连一点出格的举动都找不到。
赵小三蹲得腿麻脚肿、身心俱疲,日日熬夜盯守,夜夜无功而返。
他心里又急又躁,满心憋屈。
这柳林,怎么突然就变成一块无缝的硬石头了?
这日正午,日头毒辣,全村劳力都在田里埋头苦干,晒得头昏脑涨,村口巷道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柳林也在田里干活。
唯独柳林自己清楚,他掐着精准的时间,趁着正午所有人疲惫懈怠、无人留意的空档,借回家喝水的由头,快步折返家中。
后院角落,被柴垛、杂草层层遮挡的隐蔽药圃里。
几株石斛幼苗扎根泥土,嫩芽青翠,迎着细碎的日光,悄然舒展叶片,长势一日比一日喜人。
柳林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娇嫩的叶片,仔细查看土质湿度、幼苗长势,确认无虫无病、长势稳定,心底暗自安定。
旁人只看见他安分守己、苦熬工分。
无人知晓,他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铺好了往后的生路与前程。
全程不过短短两分钟。
确认无误后,柳林迅速遮掩好杂草,抹去痕迹,转身出门,再度快步赶回田里干活,不露半点异常。
远处树后蹲守的赵小三,依旧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赵小三拖着一身疲惫、满肚子火气,找到赵德厚复命。
“德厚哥,没用,这小子太稳了,压根抓不到半点毛病!”
赵德厚听完汇报,脸色愈发阴沉,胸口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躁火。
连日盯守,耗费心力,耗费时间,到头来全程空转、毫无收获。
他看着柳林口碑越来越好、村里人渐渐不再非议,甚至有人暗自同情柳林安分吃苦,反倒显得他这个会计小题大做、心胸狭隘。
憋屈、不甘、恼怒,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稳住,继续盯。”
赵德厚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我倒要看看,他能藏到什么时候。明面抓不住他的把柄,那我就从别处下手。”
暗处的算计,悄然升级。
新一轮的打压,已然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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