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村巷，卷起一地枯黄落叶。
公社那场对峙风波过去数日，村里看着风平浪静，可私下里的闲话碎语，从来就没停过。
柳林家的变化，太扎眼了。
先前柳大川卧病在床，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米缸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一家四口瘦得脱形，是全村最可怜、最垫底的苦户。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随口调侃两句。
可短短月余光景，柳家肉眼可见地变了模样。
院里日日有炊烟，锅里顿顿有干粮，柳大川的咳嗽日渐减轻，脸色从蜡黄枯槁变得红润些许。林桂芳眉眼舒展，不再整日以泪洗面，柳芽和柳根脸上也褪去了饿出来的青灰，眼神都亮了不少。
穷惯了的村子，最怕旁人突然变好。
一旦有人跳出泥潭，随之而来的从不是祝福，而是铺天盖地的眼红、猜忌与算计。
这天午后，日头正暖，村里大部分劳力都下地挣工分去了，村巷清净。三个妇人结伴绕到柳林家院门口，探头探脑，嘻嘻哈哈就推门进了院。
为首的是柳家远房婶子，姓王，嘴碎爱占小便宜，在村里最是擅长打着亲戚情面薅人好处。
她一进门就故作亲热，大着嗓门嚷嚷：“哎呀，小林啊，可算见你在家歇着了。这几日看你家日子越来越红火，婶子真心替你高兴！”
另外两个同族妇人也跟着搭腔，眼神却忍不住在院里扫视，偷偷打量柳家的光景，想找出些不一样的破绽。
柳林正坐在院里劈柴，手上动作未停，抬眼淡淡扫了三人一眼。
他心里透亮。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群人往日见柳家落难，躲得比谁都远，如今日子刚好转，就扎堆上门认亲，哪里是真心道贺，分明是眼红来探底、想占便宜。
“婶子有事？”柳林语气平静，不热不冷。
王婶顺势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摆出一副长辈架子，叹了口气，开始哭穷：“还能有啥事？这年成不好，家家日子都难熬。你叔下地累得半死，工分没几个，家里娃饿得直哭，粗粮都快接不上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柳林身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小林，你现在有本事了，能上山挖到好药，家里日子缓过来了。咱们都是自家人、同族亲，你可不能看着亲戚挨饿。”
柳林停下手里的柴刀，静静听着，不接话。
王婶见他不吭声，以为是默认了，胆子更大，直接开口讨要：“这样，婶子也不白占你便宜。你上次上山挖的那些草药，随便给我拿一点。我家那小子最近总咳喘，喝点草药养养，也省得去公社花钱抓药。”
“都是自家人，你帮衬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你年轻力壮，进山一趟就能挖一堆，不差这一点半点的。”
这话说得轻巧，全然是一副白拿理所当然的模样。
旁边另一个妇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柳林，都是同族亲戚，富贵不忘本。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可不能变得抠门小气，让人笑话。”
几句下来，道德绑架的意味拉满。
仿佛柳林但凡不给，就是无情无义、忘本抠门，要被全村戳脊梁骨。
柳林心底微冷。
这群人从来看不见他深夜进山、攀崖涉险、拿命换药的辛苦，看不见他全家此前饿肚子、熬绝境的艰难。只看见他如今有了活路、日子好转，便理所当然想来分一杯羹。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平和，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婶子，话不能这么说。”
“山里药看着寻常，实则难挖得很，深山凶险、崖路难走，每一株都是我拼力气、拼风险换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家刚从绝境里缓过来，家底薄得很，根本富余不出来。”
王婶脸色瞬间一僵，随即面露不悦，阴阳怪气开口：“哎哟，这就舍不得了？都是自家人，讨要一点草药都不行？我看你是日子刚好一点，就开始瞧不起穷亲戚了！”
“村里都在传，你现在可有钱了，天天往公社跑，偷偷赚大钱，怎么轮到帮衬亲戚就推三阻四？”
这话里藏着试探，也藏着嫉妒。
她们就是想借着讨草药的由头，逼柳林露破绽，顺便白嫖好处，若是柳林松口，往后上门借钱借粮、讨要东西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没完没了。
柳林神色不变，从容接话，不卑不亢堵死所有话柄。
“村里传言当不得真。山里药源时有时无，全靠运气，多数时候进山一天也是空手而归。偶尔挖到一点，换的钱全部用来给我爹抓药、养家糊口，根本剩不下分毫。”
“我能安稳过日子，是我熬夜吃苦、拼命换来的，不是凭空得来的福气。谁家都有难处，我理解。但救急不救懒、救困不救贪，这是我的规矩。”
“若是谁家老弱病重、实在熬不过去，我能帮的自然会帮。但若是想着习惯性白拿白占，恕我不能依从。”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既没撕破脸皮，保留了同族情面，又彻底立住底线，堵死了三人道德绑架的路子。
三个妇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至极。
王婶满心不甘，还想再掰扯几句占便宜的话，可对上柳林沉静锐利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后生，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沉默懦弱的穷小子了。如今的柳林，看着温和，实则棱角分明、不好招惹。
“行吧行吧，不帮就算了。”王婶脸色难看，悻悻起身，嘴里依旧不服气地嘟囔，“真是翅膀硬了，一点亲戚情分都不讲……”
三人没讨到半点好处，反而落了一肚子尴尬，只能悻悻转身离开。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柳林眼底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很清楚，今日这场看似寻常的亲戚上门讨要，只是开始。
只要他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村里的眼红猜忌就不会断，上门薅羊毛、嚼舌根、找事端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果然，没走多远的王婶，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柳家院门，眼底闪过一抹怨色。
她快步追上另外两个妇人，压低声音恨恨道：“装什么清高！我看他就是真的赚了大钱，藏着门路不肯带亲戚！回头我就告诉小三，柳林这小子绝对有鬼，根本不是靠工分过日子！”
一句闲话，悄然传递。
无形之中，又给暗处盯梢的赵德厚，添了一把猜忌的柴火。
柳林对此心知肚明，却毫不在意。
他收起心绪，继续低头劈柴，动作沉稳有力。
想要安稳过日子，从来不是靠忍让讨好换来的。
既然身处泥泞穷乡，那就守好自家底线，稳住自家底气，任凭风吹草动、人言纷纷，我自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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