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落下,晒谷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村民都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场中二人。没人能想到,瘦弱多病的柳林,居然敢硬接全队最狠的开荒重活,还反过来逼得赵德厚当众立誓。
赵德厚脸色阴沉沉的,心里憋着一团恶气。
他是大队会计,在红旗大队横行多年,向来只有他拿捏别人、给人穿小鞋,从未被一个半大少年当众将军、落尽脸面。
“既然答应了,那就当众说清楚。”柳林不给他反悔的余地,声音清亮,传遍全场,“今日我完不成两亩荒地,自愿扣光全天工分,绝无半句怨言。”
“可若是我完成了,往后我上山采药补贴家用、给家父治病,大队不许任何人拿‘私自牟利、侵占集体资源’的由头刁难我、扣我工分、造我谣言。”
“这话,赵会计认不认?”
句句落地,字字算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赵德厚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同情柳林的、还有等着看他打脸的。
赵德厚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咬牙低吼:“我认!”
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荒山石硬根深,遍地碎石荆棘,寻常壮劳力拼死拼活一天都难啃一亩。柳林大病初愈、身形单薄,别说两亩,能开完半亩就算他本事大。
今天,他必让柳林当众翻车,输得彻底,从此在大队抬不起头!
“来人,带他去后山荒地!”赵德厚大手一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全队所有人照常下地,谁都不准偷懒观望!”
人群缓缓散开,村民们一边扛着农具赶路,一边低声议论,清一色的不看好。
“柳林这次真的疯了,好好认个错顶多挨两句训,现在怕是要栽大跟头。”
“那后山荒地我开过一次,一锄头下去全是石头树根,震得手发麻,他那小身板扛得住?”
“等着看吧,天黑完不成任务,工分扣光是小事,往后还要被赵会计死死盯着,日子更难了。”
流言碎语入耳,柳林全然无视。
他拎着沉重的锄头,独自一人,大步朝着后山荒地走去,背影挺拔,没有半分退缩。
没人知晓,这具看似瘦弱的躯体里,藏着一个常年深耕山林、干惯重活的成熟灵魂。前世他常年上山采药、开荒种地,这种粗活早已烂熟于心,发力技巧、开荒门道,远比村里只会死力气蛮干的村民精湛百倍。
抵达后山荒地,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满地枯草根盘缠交错,硬土结块如同铁板,碎石遍地、荆棘丛生,风吹过荒草摇曳,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不少路过的村民停下脚步,远远站在坡下观望,等着看柳林力竭认输、狼狈出丑的模样。
柳林没空理会旁人目光,抬手握紧锄头。
他没有像寻常村民那样埋头死磕硬土,而是目光快速扫过地面,精准找准土层缝隙、草根节点、碎石松动处。
“咚!”
第一锄头落下,角度刁钻,力道沉稳,精准楔入土缝之中。
手腕巧妙一转,杠杆之力瞬间撬动整块硬土板,连带盘结的草根一并翻起,省时又省力。
这一手巧劲,看得远处围观的老农瞬间一愣。
寻常年轻人开荒,只会蛮力死砸,震得手掌起泡、胳膊酸痛,效率极低。可柳林每一锄头都落点精准、发力顺畅。
每一锄头下去,都掐着最省力的角度、顺着土质纹路发力。别人开荒是硬碰硬、死砸硬土,累得半死还不出活。柳林是借劲、找缝、撬土、断根,动作干脆利落,节奏稳得吓人。
一整块一整块的硬土被接连翻起,盘结的老根、杂草根茎顺着土层被整体剥离,地面迅速被开出一片整齐规整的新土。
远处看热闹的村民渐渐安静下来,原本抱着戏谑心态观望的人,眼神一点点变了。
“不对劲……他这开荒速度,比壮劳力还快?”
“你看他手,伤口明明还缠着布条,动作一点不拖泥带水。”
人群里小声的惊叹慢慢多了起来,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汉子,脸上火辣辣的,再也不敢多说一句风凉话。
柳林完全沉浸在开荒节奏里。后背的淤青隐隐作痛,右手掌心的旧伤口被锄头柄反复摩擦,渗出新的血丝,刺得发麻。但他丝毫未停。
他清楚,今天这两亩地,不仅仅是干活。
这是他在红旗大队立规矩、立脸面、立活路的一战。
只要今天赢了,往后他上山采药、补贴家用、给爹治病,再也没人敢拿“私自牟利”的帽子压他,赵德厚也不能随意拿捏、胡乱扣他工分。
为了家人安稳,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日头慢慢爬升,毒辣的秋阳晒得地皮发烫,汗水顺着柳林的额角不断滑落,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背上。他不擦汗、不休息,节奏始终不乱。
中途有几个和赵德厚关系近的村民,故意凑过来找茬,想扰乱他节奏、挑他毛病。
“柳林,你这地开得不够深,不合格!”
“草根没清干净,待会儿会计过来肯定不算数!”
柳林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动作不停。
他开的地,深浅一致、草根断净、碎石拣出,比全队任何人开的都标准、都规整,这些人纯属故意挑刺,想逼他分心出错。
就在这时,一道粗壮的身影大步从坡下走上来。
赵铁梅扛着锄头,脸色沉沉,一眼就看见被众人围堵、还在咬牙干活的柳林。她目光扫过那几个挑事的村民,嗓门一下子炸开:“人家干活轮得到你们指指点点?”
“全队统一标准开荒,柳林开的地比你们谁家都规整!有本事你们也一口气开这么大片出来!”
几个挑事的汉子被吼得脸上挂不住,讪讪退后,再也不敢多嘴。
赵铁梅走到近处,看着柳林掌心渗血的布条、湿透的衣衫,眼底满是心疼,压低声音道:“你慢点干,别拼命。赵德厚故意坑你,你就算慢一点,我回头让我爹给你作证。”
柳林侧头看她,淡淡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赢。”
语气不狂,却格外笃定。
赵铁梅看着他沉稳的眼神,心里一软,不再劝,默默站在一旁,替他赶走凑前捣乱的人,干脆给他当起了临时护卫。
时间一点点推移。
正午刚过,当别的壮劳力堪堪开完半亩荒地时,柳林脚下,整整两亩荒地已经全部开垦完毕。
土层翻得均匀,草根清理干净,碎石拣除彻底,整片荒地平整崭新,规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柳林停下锄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手臂发酸、伤口灼痛、浑身脱力,但他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疲惫萎靡。
围观村民彻底死寂,所有人呆呆看着那两亩平整的新土,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真……真开完了?”
“我的娘,全队最快的劳力一天也就一亩多,他一上午两亩!”
“这哪里是弱书生,这是藏拙了啊!”
人群炸开一片哗然,先前嘲讽、看衰的声音彻底消失,只剩满心震撼。
恰在此时,赵德厚踩着步子慢悠悠走来。
他原本准备好一肚子刁难的说辞,打算等柳林超时完不成任务,就当众羞辱、扣光工分,彻底压垮他。
可当他看清眼前那整整两亩平整开荒土地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铁青。
“这、这不可能!”赵德厚失声低喝。
柳林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却有力:“赵会计,你亲自验收。”
“两亩荒地,按时完工,合规格、合标准。”
“赌约,我赢了。”
赵德厚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死死盯着地面,又盯着柳林那张淡定从容的脸,心底怒火翻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众立下的赌约、全村人亲眼见证的结果,他赖都赖不掉!
柳林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从今往后,我柳林上山采药,养家治病。”
“谁再拿集体资源说事、谁再恶意扣我工分、谁再造谣挑事——我找谁理论到底。”
“赵会计,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赵德厚面皮紧绷,铁青着脸,浑身都透着憋屈的戾气。
他活这么大,从没在村里被一个小辈当众拿捏得死死的。可眼下人证物证俱在,赌约落地,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算你达标。今日工分照给,之前的话……作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怕继续当众丢脸,转身甩袖就走,背影阴沉得吓人,眼底的记仇与算计,藏得死死的。
围观村民看着他狼狈离去的模样,再看看挺拔站立的柳林,心里彻底有数了。
今日之后,柳林,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能随便被人欺负、拿捏的软柿子。
柳林没再理会众人的议论纷纷,默默扛起锄头。
浑身酸痛难忍,掌心伤口火辣辣的疼,可他心里无比踏实。
这一场硬仗,他打赢了。
在这饥荒困苦、强权压人的年代,他靠自己的力气和韧劲,为自己、为家人,硬生生挣来了一份安稳度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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