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压着山头,把蜿蜒的山路染得一片暖黄。秋风扫过荒坡,枯草簌簌作响,带着深秋的凉意。
柳林踩着赵铁梅连夜给他纳的新布鞋,走得又稳又快。鞋底厚实耐磨,再也不用像前几日那样,踩着破鞋磨得脚趾流血。
右手拎着沉甸甸的红薯干布袋,贴身衣兜塞着卖药材换来的十四块多现金和珍贵粮票。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是他穿越到这个饥荒年代以来,第一次真切握住的踏实。
熬过断粮濒死的绝境,熬过老爹咯血病危的惶恐,这一刻,他总算把摇摇欲坠的家,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快到村口,一道瘦小的身影死死扒在篱笆门上,踮着脚尖往山路张望,小脖子伸得长长的,正是日日盼他归家的柳芽。
瞥见柳林的身影,小姑娘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撒着欢儿飞奔过来,小脸冻得通红,却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哥!你可回来了!”
柳林放缓脚步,看着妹妹枯黄干瘪的小脸、突出的颧骨,心底一阵发酸。他抬手摸出兜里用油纸层层包好的两块水果糖,递了过去。
“喏,答应你的。”
柳芽猛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接过糖包,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油纸,生怕用力捏碎了。这年头粮食都金贵,水果糖更是稀罕物件,村里大半孩子这辈子都没尝过甜味。
她舍不得拆开,只凑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清甜的香味钻进鼻腔,立马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牙。
“谢谢哥!我留一颗给弟弟,一颗给爹娘,我少吃一口没事!”
看着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妹妹,柳林揉了揉她的头顶,转身跨进院门。
屋里的林桂芳听见动静,快步迎出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在他手里的粮袋上,浑浊的眼睛瞬间泛红,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林娃子……这是红薯干?真的换着粮了?”
“嗯,二十斤。”柳林点头,随手把粮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
金黄干爽的红薯干满满当当铺在袋底,粮食独有的温润香气扑面而来。这一幕,让熬了大半年野菜粗糠、日日挨饿的林桂芳,瞬间红了眼眶。
里屋炕上,柳大川也挣扎着坐起身,靠着土墙喘气。连日咯血虚弱的他,看着那袋实打实的粮食,眼底满是愧疚,声音沙哑无力:“又是你上山拼命换来的……爹拖累你了。”
“爹,一家人不谈拖累。”柳林语气沉稳笃定,“你好好吃药休养,咱们有粮有钱,日子很快就能缓过来。”
他没提卖石斛赚了巨款的事。
1959年的深秋,财露必招祸。
方才在公社,他硬刚了赵德厚,彻底结下死仇。那人心胸狭隘、贪得无厌,手里握着生产队会计的实权,最擅长公报私仇、克扣拿捏村民。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手里有现钱,必然会罗织各种罪名上门找茬,不死不休。
低调藏富,闷声过日子,才是当下最稳妥的保命之道。
柳林动手把大半红薯干倒进屋角老旧木柜的最底层,铺上厚厚的干草和破布遮挡,藏得严严实实,只留小半袋放在灶台边,当做近期一家人的口粮。现金和粮票更是贴身藏好,半点痕迹不露。
天色彻底黑透,夜色笼罩了整个山村。
这一晚,柳家终于吃上了数月来最像样的一顿晚饭。
大铁锅添上水,煮着软糯的红薯干,掺上少许新鲜野菜,熬出来的糊糊香甜饱腹,没有粗糠的硌嘴,没有野菜的寡淡。温热的糊糊下肚,暖意淌遍四肢百骸,扫尽了连日的饥寒。
柳大川一边喝药一边吃饭,胸口的闷痛舒缓了不少,呼吸也比往日平稳绵长,再也没有频繁呛咳咯血的模样。
林桂芳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甜,紧绷了大半年的眉头终于舒展,悄悄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这个快要被饥荒和病痛拖垮的家,总算在柳林的支撑下,看见了活下去的希望。
夜深人静,弟妹沉沉睡熟,屋内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微弱摇曳。
林桂芳坐在灯边纳着鞋底,指尖穿梭针线,犹豫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娃,村里都传开了,你今天在公社跟赵德厚吵起来了?”
柳林擦着手上未愈的伤口,淡淡应声:“嗯,他想讹我的钱。”
林桂芳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煞白,满心焦急:“你这孩子咋这么犟!赵德厚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管着全队的工分、分粮,手里握着实权,心眼又小又黑,咱们普通人家根本惹不起!”
这些年,村里但凡得罪过赵德厚的人家,就没有好过的。要么春耕秋收被故意派苦活累活,要么年底分粮尽是碎粮、霉粮,工分更是被肆意克扣,有苦没处诉。
“娘,躲是躲不掉的。”柳林抬眼,语气通透又坚定,“今天我要是怕事退让,让他拿捏住把柄,往后他只会得寸进尺,次次上门吸血。与其日日受他欺压,不如一次立住底线。”
绝境之中,软弱换不来半点安稳,唯有硬气立身,才能护住一家人的活路。
林桂芳重重叹气,满心焦虑却无力反驳,只能反复叮嘱:“那你往后千万当心,上山采药、出门办事别一个人去,防着他暗中使坏。”
“我晓得。”
柳林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他从没想过被动挨打。赵德厚常年截留救济粮、克扣村民工分、私下倒卖物资,满身把柄。对方只要敢明目张胆报复,他不介意顺势撕破脸皮,让对方自食恶果。
一夜安稳度过。
次日天刚蒙蒙亮,刺耳的上工哨就划破了山村的宁静,尖锐又急促。
家家户户推门而出,村民们扛着锄头、铁锹,拖着熬得浮肿的身子,慢吞吞往晒谷场集合,只为挣那微薄的工分,换一口口粮度日。
柳林身上的伤势缓和了大半,虽还有隐隐隐痛,但不耽误干活出力。他简单收拾妥当,跟着人群一同前往生产队。
刚踏进晒谷场,他就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
往日碰面会随口搭话的村民,如今全都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有人躲在人群里悄悄指指点点,低声窃窃私语,眼神里夹杂着好奇、忌惮,还有浓浓的嫉妒。
柳林心里了然。
昨日公社冲突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红旗大队。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就是柳家那小子,胆子也太大了,敢公然跟会计叫板。”
“听说他去鬼门崖挖了贵药材,卖了不少钱,这下发达了,都看不上队里的活计了。”
“这人也太独了,有赚钱的门路不知道带带村里人,就自己偷偷发财。”
流言蜚语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将柳林困住。
不用多想,定然是赵德厚暗中散播的谣言。
昨日被柳林当众落了面子,他不敢明面发作,便先从舆论下手,败坏柳林的名声,煽动全村人的嫉妒心,为后续的报复铺路。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传来沉稳又阴恻的脚步声。
赵德厚背着双手,面色阴沉地走过来,三角眼扫过全场,最后死死定格在柳林身上,眼神里满是阴鸷。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拔高音量,让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字字诛心。
“近日有社员反映,个别人心思不正、自私自利!借着集体的山林资源,私自采摘高价药材牟利,只顾自己发财,全然不顾集体大局、不顾全村人共同熬日子的难处!”
“困难年月,人人都守着规矩下地挣工分,偏偏有人想搞特殊、谋私利!我身为大队会计,理应整顿风气、秉公办事,绝不能纵容这种歪风邪气!”
一番话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柳林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赵德厚看着孤身一人、被众人孤立的柳林,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阴笑,趁热打铁,直接当众下死绊子。
“原本安排你今日下地耕田,算正常工分。既然你本事大得很,能独自闯深山挖贵药、赚大钱,那普通农活配不上你!”
“后山乱石荒地,土质坚硬、树根丛生,今日别人统一开垦一亩,你必须开垦两亩!天黑之前完不成任务,今日工分全部扣除,一分不给!”
话音落地,全场一片哗然。
谁都清楚后山荒地的难处,遍地碎石硬土、盘根错节,杂草根深蒂固,全队最壮实的劳力,拼尽全力一天也未必能啃完一亩。
柳林本就瘦弱,前些日子还饿晕落水、高烧久病,身子骨刚好,两亩荒地的任务,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难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赵德厚挟私报复,故意往死里刁难人。
不少村民暗自摇头,都觉得柳林这次彻底栽了。得罪手握实权的会计,往后在大队里只会步步受限,再无出头之日。
赵德厚站在人群前方,满脸倨傲,眯着眼等着看柳林服软低头、认错求饶。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柳林抬眼对视,面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更无丝毫惧色。
迎着全场各异的目光,他淡淡开口:“可以。”
话音一顿,他眼神锐利,直视着赵德厚:“但我有个条件。”
赵德厚脸色一沉,没料到对方都到这地步了,还敢谈条件,当即冷喝:“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柳林不退不让,声音清亮有力,穿透嘈杂的人群,响彻整个晒谷场:
“我今日若是按时按量完成两亩荒地开垦,就证明我勤恳出力、无愧集体。”
“往后我上山采药,只为补贴家用、给家父治病,大队不准再拿‘私自牟利’的帽子压我,不准再无故扣我工分、找我麻烦!”
“赵会计,当众立句话,你敢不敢认?”
赵德厚身形一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想刁难柳林、逼他服软认输,反倒被对方当众将了一军。全场村民都盯着,他若是不敢答应,反倒落了个以权谋私、欺压社员的口实。
骑虎难下之际,赵德厚只能咬牙硬撑,沉声喝道:“好!我答应你!”
他心底却满是冷笑,暗自笃定:就柳林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别说两亩荒地,一亩都未必能啃完。
今天,他非要让柳林当众出丑、栽个大跟头,彻底磨碎他所有的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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