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山村静得只剩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柳林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稳稳关上篱笆门。
方才墙根那一闪而过的黑影,不用多想,绝对是赵德厚。
这人白天在晒谷场当众吃瘪、赌约认栽,面上装作既往不咎,暗地里压根没放下那点私怨,怕是从他下午出村开始,就一直在暗中盯梢。
就是不知道,对方看见了多少、猜出了多少。
是只看到他买了米面猪肉,还是窥见了他和李文文接触?甚至……有没有留意到柴房后新开的那片土?
柳林心底警铃大作。
这年头做人做事,半点纰漏都出不得。
私自种药、私下给药铺供货,随便哪一条被人刻意上纲上线,都能扣上“搞私利、走歪路”的大帽子,足够赵德厚把他往死里整。
“怎么站在门口发呆?快进来吃饭。”林桂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来了。”柳林压下眼底冷意,转身进屋,顺手把篱笆门闩死死扣紧。
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今晚的饭菜,是全家许久未有的丰盛。五花肉熬出油脂,混着野菜炖煮,香气铺满整间小屋,金黄的玉米面窝头暄软扎实,再也不用啃硌嘴的粗糠、喝寡淡的野菜清汤。
柳大川气色肉眼可见的好转,不再终日虚弱无力,握着碗筷的手都稳了许多,连吃两大碗依旧胃口十足。
“还是日子熬出头了。”柳大川放下碗筷,长长叹了口气,眼神满是感慨,“前段时间我夜里躺着,总怕自己熬不过去,丢下你们娘几个受苦。现在好了,有热饭吃,有药治病,我这心里彻底踏实了。”
林桂芳一边给丈夫添汤,一边轻声道:“都是林娃子拼命换来的。”
一句话,说得柳林心头微暖,也更坚定了心思。
他好不容易把家从绝境里拽出来,绝不能让赵德厚的阴私算计,毁了眼下的安稳。
柳芽含着甜甜的水果糖,小脸鼓鼓的,凑过来小声道:“哥,糖好甜,我留了一半给你!”
看着妹妹懂事的模样,柳林眉眼柔和,揉了揉她的头顶:“你吃就好,哥不爱吃甜的。”
一顿热饭,洗去了整日的疲惫与伤痛。
饭后,柳林主动收拾碗筷,趁着家人收拾歇息的空档,独自走到后院柴房。
夜色漆黑,四下无人。
他蹲下身,轻轻拨开表层遮盖的干草。
下午埋下的几截石斛根茎稳稳扎在土里,土层松软湿润,位置隐蔽至极,藏在柴房死角,平日里无人踏足,就算有人路过,也绝难发现异样。
这是他悄悄布下的后手。
鬼门崖凶险万分,次次上山都是拿命换钱,绝非长久之计。野生药材采一株少一株,坐吃山空迟早会断路子。
想要真正扎根、稳步攒钱,必须从“进山赌命”转向“自己种养”。
眼下只是试探性育苗,量极小、动静全无,完全规避政策风险,低调摸索石斛的生长习性。等日后种苗成活、摸清规律,再悄悄扩大规模,闷声攒下稳固家底。
确认土层无异常、痕迹无外露,柳林重新盖好干草,彻底掩去所有痕迹。
刚起身,院外忽然传来几声细碎的低语,夹杂着缓慢的脚步声。
柳林眼神一凝,侧身贴在墙角,屏息静听。
外面是两个村民的声音,压低了音量,隐约能听清零碎话语。
“……柳林今天又去公社了,还买了肉和面,日子是真缓过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采药能卖不少钱,难怪敢跟会计硬刚。”
“赵会计今晚在村口唠,说柳林心思不正,总搞特殊,早晚要出事……”
短短几句,真相昭然。
赵德厚今晚根本不是单纯盯梢,是故意游走在村民之间,暗中吹风、散播闲话,继续给柳林塑造“不安分、搞特殊、走歪路”的负面形象。
明面上不动手,暗地里持续舆论施压,煽动全村人的嫉妒心和戒备心。
人心这东西,最是经不起挑拨。
今日他开荒获胜、家境回暖,不少人尚且敬佩羡慕。可再过几日,流言反复发酵,人人都会下意识带着偏见看他,但凡他有半点出格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柳林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这赵德厚,阴招是真的多,也真的耐得住性子。
硬碰硬赢不了他,就用这种水磨功夫,一点点败坏他的口碑、收紧四周的风气,等着抓他的把柄,一击致命。
既然对方步步紧逼,那他也不能一直被动防御。
柳林静静站在夜色里,快速梳理眼下所有布局。
第一,私种药材的事,必须更加谨慎,短期内绝不扩建、绝不外露,先安稳养苗,藏得越深越好。
第二,和李文文的合作,全程现金暗交、无人知晓,绝不留任何纸面痕迹,杜绝一切被举报的风险。
第三,近期收敛锋芒,上工安分守己、不争不抢,降低所有人的戒备心,麻痹赵德厚的注意力。
第四,尽快进山寻获天麻,补齐存款短板,手里钱多一分,家人的底气就足一分,应对风波的退路就宽一分。
想通这些,柳林心神愈发沉稳。
风浪已至,风声渐紧。
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被动挨饿、任人拿捏的弱少年。
有路、有人、有钱、有后手。
任凭赵德厚暗中算计、步步施压,他自稳扎稳打,默默蓄力,静待反击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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