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波。
第二日天刚透亮，村口的上工哨便准时划破清晨的薄雾，尖锐刺耳，穿透整片沉寂的山村。
柳林早早起身，将院门、柴房死角尽数检查一遍。
昨晚埋下的石斛育苗安稳无恙，土层平整，干草遮盖严实，半点人为翻动的痕迹都没有，足以掩人耳目。他又仔细将院角散落的泥土、草屑清理干净，彻底杜绝任何细微破绽。
眼下风声太紧，半点侥幸都存不得。
洗漱完毕，柳林换上一身最旧、最普通的粗布褂子，刻意收敛周身锐气，看着和村里寻常勤恳的后生别无二致。
“哥，今天还能早点回来不？”柳芽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问道。
“乖乖在家待着，我傍晚就回。”柳林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叮嘱，“别去后院柴房附近玩，也别跟村里人乱唠闲话。”
柳芽虽小，却懂事地点头记了下来。
林桂芳一边收拾农具，一边反复叮嘱：“今天上工千万别逞强，也别跟人争执，安安分分干活就好。赵德厚那边，咱们能避就避。”
“我晓得。”
柳林应声，扛起锄头转身出门。
他心里通透，眼下最好的反击，便是安分蛰伏。
赵德厚正憋着一肚子火气，又在村里散播了大半日的流言，就等着他心浮气躁出错，好抓住把柄顺势发难。那他便偏要安安分分、挑不出半点毛病，彻底麻痹对方的戒心。
抵达晒谷场，场上早已聚满上工的村民。
今日众人看柳林的眼神，明显和往日不同。
少了先前的轻视，多了几分忌惮与复杂，不少人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在他身上扫过，显然昨晚赵德厚散播的流言，已经彻底传开。
有人佩服他开荒的本事，也有人被流言影响，暗自觉得他心思活络、不安本分，迟早要惹出麻烦连累全队。
人情冷暖、人心偏私，在这贫苦年月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多时，赵德厚背着手，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他三角眼狭长阴鸷，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人群中的柳林，眼底藏着未消的戾气和算计，却偏偏半句发作的话都没有。
昨日当众立下赌约，全村人亲眼见证，他明面上再也找不到半点针对柳林的由头。
“今日全队统一下地松土除草，按亩记工分，多劳多得！”
赵德厚高声分派完农活，目光再次落在柳林身上，刻意停顿片刻，淡淡补了一句。
“柳林昨日耗力过多，身子刚好，若是扛不住，就跟着后排打杂，量力而行。”
这话听着是体恤关照，实则暗藏歹心。
摆明了是想当众弱化柳林的本事，刻意对外营造出一种“昨日只是侥幸，如今体虚乏力、不堪重用”的假象，顺势消解他昨日赢下赌约攒下的声望。
周围村民闻言，果然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柳林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多谢会计关照，我能正常出工，不拖全队后腿。”
不逞强、不辩解、不情绪化。
态度谦和，规矩十足，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德厚眼底的算计落空，心里暗自憋火，却找不到任何发作的契机，只能冷着脸挥手让人尽数下地。
一整日，柳林都沉下心安分干活。
除草、松土、拢田埂，每一样农活都做得规整利落，速度不冒尖、不张扬，稳稳保持在中上水准，既不惹眼，也绝不偷懒被扣话柄。
旁人闲聊扯闲话、磨洋工偷懒，他只顾着埋头干活，半句闲话不接，半点风头不出。
整整一天，风平浪静。
赵德厚全程在田埂上巡查，数次暗中观察柳林，始终找不到半点可以挑刺的地方，原本酝酿好的各种刁难说辞，全然没了用处，脸色一整天都阴沉沉的。
夕阳西下，收工哨声响起。
村民们三三两两返程归家，疲惫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柳林随人流回村，待大部分人散去，趁着暮色昏沉、无人留意，悄悄拐入后山小路，一路往鬼门崖方向赶去。
白日安分蛰伏是为了避祸，夜里进山，便是为了蓄力破局。
他必须赶在赵德厚彻底布局、流言发酵失控之前，再多采一批珍稀药材，扩充手头存款家底。
手里的积蓄越充足，家人的退路就越宽，面对后续风波的底气也就越足。
秋风萧瑟，山林幽深，荒草没过脚踝，晚风穿林，呜呜作响。
寻常村民入夜后根本不敢靠近这片深山，唯独柳林步履从容，熟门熟路穿梭在沟壑崖壁之间。
前世多年的山林生存经验，让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地势地形都了然于心。
避开湿滑险地，绕开嶙峋怪石，柳林直奔记忆中那片背阴湿润的沟壑地带——这里，正是野生天麻的绝佳生长之地。
天麻喜阴喜湿，多藏在腐叶厚密的树根之下，隐蔽性极强，寻常村民就算路过，也根本认不出这值钱的药材。
柳林弯腰拨开层层腐烂落叶，目光锐利，快速扫视地面。
片刻后，一抹独特的淡褐色嫩芽映入眼帘。
“找到了。”
柳林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这一片沟壑之下，藏着的不是三两株零散天麻，而是一小片长势茂盛的野生天麻群落。
一颗颗天麻埋在腐叶沃土之中，个头饱满、品相极佳，比供销社常年收购的货品还要优质数倍。
柳林没有急于动手粗暴挖掘。
他深谙山林生存和药材养护的门道，手持小锄，小心翼翼拨开腐叶，顺着根茎走势，一点点松土、剥离、取货。
既能完整取下成熟的天麻，又不损伤地下新生的幼芽和根系，给这片药源留足生长余地，做到细水长流、持续产出。
一株、两株、三株……
短短半个时辰，柳林便收获满满，背篓里躺满了个头匀称、品相上乘的野生天麻，分量十足。
除此之外，他还顺带采挖了几株重楼和玄参，全都是公社卫生院紧缺、李文文特意标注需要的紧俏药材。
夜色越来越浓，山林雾气渐重，视线愈发模糊。
柳林停下动作，没有贪多恋战。
今晚的收获，已然足够丰厚。这批天麻送到李文文手中，既能卖出高价，补齐存款短板，又能稳固两人的合作关系，一举两得。
他仔细打理好现场，回填土层、铺好落叶，彻底抹去人为挖掘的痕迹，避免被后续进山的人发现这片隐秘药源。
收拾妥当，柳林背起沉甸甸的背篓，转身下山。
脚步沉稳，背影挺拔。
赵德厚想靠流言磨掉他的底气，靠职权困住他的脚步。
可他不知道，柳林早已跳出了对方的博弈圈子。
对方在村里玩阴私、搞算计，他却在悄悄攒家底、铺后路、稳步壮大自身。
待到时机成熟，所有的暗中蓄力，都将变成狠狠翻盘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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