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晚，空气里还飘着白日阳光晒过的余温，却清澈得透着股空荡，像口深井，望下去能看见自己心慌的影子。
从公司出来时，手机屏幕亮着9:30。前几天拼死拼活交上去的方案被批得一无是处，今天索性主动留下来加班赶新的——倒不是我多上进，甘愿牺牲自由。实在是月底了，钱包比脸还干净，连去酒吧买杯酒麻醉自己的钱都凑不齐。
比起加班的疲惫，下班后的时光才更像种折磨。一个回到那个冰冷狭小的出租屋，独自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那才是我心底里最恐惧的深渊。
我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朝着公交站走去。说起来，我对这座城市唯一满意的就是一元钱的公交，只需要花一元“他”就会老实巴交地把我送回那个所谓的“家”。
我朝公交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没看见那熟悉的黄绿影子。那家伙唯一的缺点就是没准头，要是今晚正好错过了，我可没钱打车——余额里那一百多块还得撑过这几天，跟着我这个主人，它这“财政大臣”的日子显然不太好过。
倚着站牌吐出一口烟雾，眼前的世界在朦胧的白汽里晃了晃，倒添了几分不真切的梦幻。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划破夜空，像把钝刀割在神经上。我猛地抬头，只见前面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因为急刹，车身已经拧成90度横在路中间，而最让我魂飞魄散的是，此刻路中间正站着一个女人，看那隆起的腹部，竟然还是个孕妇。
车轮摩擦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刹车印，刹车片都冒出了火星子，轿车却像头失控的野兽，带着惯性直冲向那个呆立的身影。这世上又要多出几个伤心人了吗？我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可距离太远，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下意识闭上眼，等待着那声，肉体被撞击的声音。但愿这样的死亡会没有痛苦吧，我祈祷着。
可片刻后，预想中的声音并没有传来。我睁开眼，轿车在距离女人一米开外的地方堪堪停下，轮胎还在嘶嘶冒着热气。空气中满是烧焦的刺鼻味。我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连握紧的拳头都在发颤。虽然所谓的神佛从来没给过我回应，但这一刻，我还是替她在心里道了声谢。
轿车司机降下车窗，声音抖得像筛糠：“你TM的找死啊！”骂完后甩了个车尾，狂飙着没入夜色。那女人却还站在原地没动，但依稀可见的微微颤抖着，我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背影，长发柔顺地垂着，简洁的孕妇裙勾勒出笨拙又脆弱的轮廓。
我本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多年的经历早就告诉我，善良没给我带来过什么好回忆，难堪倒是有过好几回。可犹豫的片刻，又一辆轿车踩着刺耳的“嘎吱”刹车声，惊慌地打了几个滑，从女人身边呼啸而过，跑远了才飘来一句骂声：“大半夜的，找死啊？”
最终还是没拗过基因里刻着的那点东西——大概是遗传了我爸那烂好人的劣根性。也舍不得刚被吝啬神佛救下的美丽生命，再被死神拖走。
我不再犹豫，快步冲过去想把她拉回路边。
走近了才隐约觉得不对劲。我加快脚步赶到她身边，阴影里，只见她双腿间洇开一滩水渍。心猛地提了起来，不敢耽搁，走到她面前，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她双眼紧闭，下唇咬得发白，脸上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在这空寂的夜里，像一朵风中的红玫瑰，孤傲又凄美。
“美女，跟我回路边，这里不安全。”我伸手扯了扯她的手腕，入手冰冷，但她纹丝不动。路边巨大的广告牌投下一片阴影，刚好把这小片笼罩住，又是黑夜，司机根本很难察觉。耳边呼啸而过的车声越来越近，我心里发慌，双手抓住她洁白的手臂稍加用力，她还是没动。
这一刻，我明白了她的意图——她确实是在寻死。“美女，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可我这种活得支离破碎、陷在深渊里的人，都还觉得这世间有不少美好的风景，比如说你。”我试着压下紧张，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
她睁开眼，原本该像星辰般亮的眸子，此刻却黯淡成一片死灰。“你走开吧，我不值得你冒险。这里不安全。”声音沙哑而决绝。
话音刚落，一辆轿车就擦着我的胳膊飞驰而过，带起的风差点把我掀个趔趄。我喘了口气，想起自己的支离破碎，安静地看着她：“我知道这世界有时候很灰暗。但对我来说，你就像朵云彩一样好看，我舍不得让本就失色的世界，再少一片色彩。”想要让人听进自己的话，总得先站在她的位置上。
“可我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她抽泣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迷茫，不是不想活，是没人告诉她该怎么活吧。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但如果你实在找不到理由，那就先为我活一次，好吗？”
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一辆小货车正疾速冲来，没按喇叭，没减速，更没换车道——他肯定没看见我们。头皮瞬间发麻，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别的，我一把抱住她，可她像在地上扎了根。怕伤到她的肚子，只好松了点劲。“姑娘，要么今晚我们一起活下去，要么……就一起死。”其实我很累。
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你终于不挣扎了？终于认命了？早就该这样了，放弃就不痛苦了！
这一刻，我想的是，如果能这样死去，也算是不错吧？我安静地抱着她，她突然放声大哭，僵硬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我抓住机会一个公主抱将她抱起，迈开腿往路边狂奔。活下去，或许还能见到那个她？车灯晃得我眼睛发花，那辆货车“嗖”地从我们刚刚站的地方碾过，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把她放下后，我大口喘着气。她双眼蓄满泪水望着我，没说话，只是冲我露出个凄美又痛苦的笑。我看了眼她还在滴水的裙摆，又望了望刚驶离站台的22路公交车，叹了口气，跑到路边招停一辆的士。
车停稳后，她没动，我只好过去把她抱上车后座，对回头查看的司机说：“师傅，麻烦送到最近的妇幼保健院。”
“哎，你不去？”司机问。
我看了眼一直望着我的她，“不认识”三个字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坐上车关上门，她像得到了什么承诺，靠在我肩上闭上眼，对抗着痛苦。
司机一路踩着油门：“小伙子，别担心，肯定准时到。这种时候，咱男人就得稳住。”他一路给我打气，可我觉得该做的都做完了。寻死的人只要跨过那道坎，就不会再想死了吧？
看着她痛苦的轻声**，我心绪复杂。“你家里人电话多少？”我拍了下脑门，竟然忘了最要紧的事。
“我……没有能联系的人了……”
我一愣：“那孩子的父亲呢？”
“是……人工授精，没有父亲。”她疼得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我怕她咬到舌头，犹豫了下把手臂递到她嘴边：“咬这个吧。”
本以为她会毫不犹豫咬下去，我都做好了忍痛的准备，可她只是把温热的唇瓣轻轻贴在我手臂上。我愣住了——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咬着我的手，这儿没别的东西，别伤了舌头。”我苦笑着提醒。她竟然还忍着痛冲我挤出一个惨笑，才一口咬在我的手臂上。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转头看向窗外，路灯飞快倒退，手臂的疼痛让我从救人的激荡里慢慢清醒。但愿这一次，别给我带来太大负担。我现在的日子，经不起任何变故。我只是活着，仅仅是一无所有地活着了……
亏得司机车技好，二十多分钟后，车稳稳停在妇幼医院门口。我抱着她冲向挂着“急诊”牌子的大门，远远看见有个护士走出来，赶紧喊：“医生，快救命！”谁知那护士掉头就往回跑。
“尼玛的！”我喘息着爆了句粗口，从看见希望到失望，不过两秒钟，巨大的落差差点让我崩溃。
“我好痛……”她双手环住我的后颈，用力想减轻我的负担。
“别动，放轻松，交给我。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叫王晴朗……”其实我已经快虚脱了，额头流下的汗水浸得眼睛火辣辣地痛，可总不能在离希望一步之遥的地方放弃。
她颤抖着说“苏瑶，你一定要记住……要是能活下去……啊……好痛……”她额前的汗珠像豆子似的滚落，衣襟都湿透了。
就在我快跪下去的时候，刚才跑掉的护士和一名男医护推着担架车跑了过来。我把苏瑶放上担架，刚想抹把汗，却发现她死死抓着我的手不肯放。来不及掰，车就被推了起来，看着在床上痛苦身体的她，那一刻心里又急又乱，也只好支撑着站起来跟着跑。
半路上赶来的医生检查后，说要立刻分娩，众人又匆忙往手术室推。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看我的手还被她攥着，轻声安慰：“女士，没事了，你丈夫不能进去。”片刻后，苏瑶才松开手。我扶着墙干呕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执着去做一件不相干却重要的事了，每个人偶尔都会做一件让自己哭笑不得的荒唐事，然后是种说不清的满足，比如——我今天完整的救下了一个人。
看着对面雪白的墙壁，我其实不喜欢医院，甚至是恐惧。大概这世上没人会喜欢这里，可这里又是和死神抢人的地方，我把它定义为圣洁的战场。看了眼关闭着的手术室，我拿出手机，给为数不多能借到钱的同学兼兄弟打了电话：“老严，借我一万，急用。”我和他之间说话从来不用拐弯抹角，因为在他那里，我不需要隐瞒我的穷困潦倒……
那边传来严格被吵醒的迷茫，还有他老婆小崔略带着不满的嘟囔声。片刻后才传来严格的声音：“你丫又喝多了没带钱？在哪儿？要不要去接你？”
二十好几的大男人，突然鼻子有些发酸：“不用，其他的见面后再跟你细说。”挂了电话，收到转账后，我去帮苏瑶交了钱。
站在手术室门口，默念着几句祝福，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医院。并不是我冷漠，而是这已经是在泥泞里的我所能做的全部了。这里离出租屋不远，索性靠“11路”走回去。夜风吹在身上，带着点凉意，手臂上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倒让这夜色显得真实了些。
孤独总在夜里格外嚣张，尤其撞见成对的情侣挽着手走过，或亲昵低语，或并肩闲逛，那画面像无数锋利的刀片，对着我的心脏，尽情的切割着，我痛苦的低下头，像个游离在黑夜边缘的孤魂，肉体不过是用来遮掩灵魂残缺的道具——有了这层壳，才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挤公交、上班、吃饭、睡觉，在人群里藏起那些不敢示人的破碎。终于，在人静夜深时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出租屋，这里是我唯一能停歇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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