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懒懒陷进木椅靠背，周身紧绷的筋骨尽数舒展开，往日缠在心头的琐碎尽数散去，空荡荡再无杂念。
缓缓吐出道白烟，雾气慢悠悠飘散在空气里，一个念头突兀浮现心底：不如经商？开一间落脚吃饭的小店？
不必拘泥大小，家常中餐、浪漫的西餐，甚至眼前烟火缭绕的烧烤档都行，只求进店的客人能卸下旅途的疲惫，吃得自在，品一杯浇灭苦恼的清茶……
我一直有个怪异的梦想：回到古代开家路途上的茶馆，这个天马行空的梦想在这一刻有了另一种诠释。
念想生根的瞬间，心底腾起一阵翻滚的兴奋，迷茫了许久忽然攥住了点人生航向，犹如迷失在乌云笼罩的汪洋大海突然前方出现了绿岛，一个可奔赴的落点。
暗自敲定主意，一颗叫心愿的种子就此被我种下。
于小颜估计是已经点好了要吃的菜品，老板娘对着烤架前忙活的男人报了一串烧烤名，转头又坐下来和于小颜继续闲聊。听她们的口音，是很鲜明的东北腔调，爽朗又接地气，想来两人应该是同乡。
我回过身，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中。
这时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提着半打冰镇啤酒走了过来，将沉甸甸的酒桶“咚”得一声搁在桌上，没多停留，转身就快步钻进了店里。
我愣了愣，老板娘当即瞪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随即转头看向我，瞬间换了一副温柔软糯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嗓音发着嗲：“实在不好意思啊小兄弟，这丫头年纪小，不懂规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连酒都不知道帮忙开好。”
我浑身不自在，骨子里向来不喜欢这些刻意的客套与讨好，微微摇头低声道：“不碍事。”
老板娘又和于小颜寒暄了两句，便转身忙着招呼着隔壁的一桌刚刚来到的几个“彩虹”头。
因为那几个流里流气的男青年，除了黑色的头发没有，彩虹的其他颜色都有了，于小颜只看了一眼，便趴在我身边“咯咯咯”的笑个不停，连着圆桌都被带着抖动起来，仿佛被她赋予了生命般。
“你至于吗？”我叹了口气。
片刻后于小颜收敛了笑意，轻声 问我
“你不喜欢老板娘的为人？”
我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只是个过路人，好坏与我无关，所以我无需去评价，也没资格去评价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
于小颜侧脸枕在我搁在桌上的手臂上，看着我，这个姿势像极了卖萌的小猫，我忍不住撸了撸她的头发。
她看了我一眼，眼底有异色闪过“她老家是湖州的，二十三岁那年不顾家里所有人反对，远嫁去了东北。结果婚后没多久，她丈夫犯了大事，直接判了无期。她没孩子，无依无靠，还得带着丈夫未成年的妹妹，还有年迈的前婆婆，三个女人相依为命，硬生生撑着过日子。”
我抬眸看向她，示意我在听着。
“后来实在走投无路，就来广东投奔她的父母，可她爸妈觉得她带着两个累赘，一辈子都难翻身，更加别想改嫁。死活劝她把那母女俩丢下，自己重新过日子。可她性子执拗，念着情分，说什么都不肯抛弃她们。最后她父母拗不过她，甩了一笔钱给她，就彻底和她断了联系，再也没有往来过。”
“最开始她们没钱开店，只能在菜市场门口摆夜摊，每天就傍晚那几个小时能做点生意。熬了整整五六年，省吃俭用攒下一点积蓄，才盘下这家小店，安稳扎根下来。”
静静听完，眉心一点点蹙起，心底五味杂陈。
方才初见时，我的确有些反感她那套略显刻意、逢人便温柔讨好的姿态，下意识觉得她是仗着几分姿色，习惯用这般模样迎合来往食客、讨生活。可此刻听完她的半生坎坷，方才所有的偏见与不悦尽数消散。
哪里是刻意逢迎，不过是一个可怜漂泊的弱女子，在陌生的城市里，为了撑起身后三个家人，不得已磨平棱角、放下身段，拼尽全力活下去的卑微与坚韧。这世俗的圆滑，不过是她在人间讨生活最笨重的铠甲。
心头怅然翻涌，说不清的唏嘘缠绕不散。
于小颜没察觉我心底的波澜，在我手臂上翻了一会，被我强行抬了起来。
她便伸手从冰镇酒桶里抽出一瓶啤酒，用开瓶器开盖，动作娴熟利落，带着地道的市井烟火气。拿起玻璃杯，顺着杯壁缓缓倒酒。
澄澈的蜜黄色酒液缓缓铺满杯底，流速平稳，全程不起一丝泡沫，动作行云流水，透着时常饮酒的熟稔。
我诧异的看着她这般熟练的模样，心头莫名一动，下意识开口问道：“你和周沫，平时也经常喝酒？”
于小颜漫不经心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东北姑娘独有的爽朗：“那可不，东北的姑娘，哪有不会喝点酒的。”
短短一句话，让我的心脏骤然狠狠狂跳了几下，一股莫名的预感席卷全身。
我盯着她，声音不自觉绷紧，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忐忑：“你东北哪里的？”
“黑龙江，尔滨的啊，沫沫也是，我们俩是老乡，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了？”于小颜疑惑抬眸看着我，满眼不解。
我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失神。
哈尔滨。
这三个字，是我刻在骨血里、不敢轻易触碰的地名。是我所有温柔、遗憾、执念的归宿，也是我遥遥千里、再也不敢回望的远方。
我一直以为，在这座四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早已和那座冰城断了所有牵连。我以为往后余生，除却心底那个念念不忘的刘佳，我再也不会和哈尔滨有任何瓜葛。
可原来，我朝夕相处、时常相伴的两个姑娘，竟然都是哈尔滨人。
我兜兜转转，竟一直身在这群来自冰城的姑娘身边，日复一日，却从未察觉。
无尽的荒诞与怅然涌上心头，我忍不住低头苦笑，满心无奈，只剩一语难言。
沉默良久，于小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问道：“我没记错的话，刘佳也是黑龙江的吧？她是哪儿的？”
我抬眼白了她一眼，满心哭笑不得，语气带着无尽唏嘘：“你们这一窝哈尔滨的，怎么会在这千里迢迢的南方小城扎堆了？还扎堆在同一个公司？？”
于小颜眨巴着眼，掉了星辰进去的眼眸,闪动着莫名其妙的无可奈何“你是我们哈尔滨姑娘的前世仇敌么?”说完瞬间笑弯了腰，趴在桌上止不住发抖，伸手指着我，笑得眉眼弯弯、乐不可支。
她笑得纯粹又热烈，可我看着她明媚的模样，心底却翻涌着化不开的复杂情绪，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满心都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片刻后，老板娘亲自端着秋刀鱼的碟子放在桌子上，焦褐油亮的秋刀鱼整齐的码在白瓷碟上，炭烤焦香漫溢，鱼皮蜷起微脆，鱼肉紧实泛着银白肌理，咸鲜混着炭火烟熏，尾鳍焦酥。于小颜把那半只对半切开的柠檬挤出青柠汁水淋在秋刀鱼上，霎时间，焦香的秋刀鱼混合着柠檬的清香飘溢而出，让人食欲大动。我和于小颜不由得齐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俩人齐齐发出赞叹。
“嗯，真好吃。”
“难怪你们俩这么愿意来这。”说完我举了举啤酒杯，于小颜放下筷子，端杯撞了一下我的杯子。就这样，其他几个菜也被陆续端了上来。我和于小颜，很快把那半打啤酒喝完，见她喊来老板娘要求再来半打的时候，我想阻拦来着，但是想起刘佳的酒量，我又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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