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摸向裤兜，却空空如也，这才恍然反应过来，仅剩的最后一根连烟头都被我丢了。
“我去买包烟。”
晚风吹透喧闹的夜市，拂在于小颜脸上，将她酒后泛出的酒红色脸颊烘得愈发滚烫。她原本垂在膝头的纤细手指轻轻蜷了蜷，抬眼时眼尾带着点微醺的慵懒，轻轻抿嘴、点点下巴，声音软乎乎的：“去吧。”
话音落下，她低下头盯住手机屏幕，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敲击，动作利落又急促，装作全然没空理会我的模样。可她的视线极不老实，每敲两三下屏幕，就会飞快地、不着痕迹地抬眼瞟我一下，目光闪躲又狡黠，落得快、收得更急。我心里透亮，这妞，多半是趁又偷偷跟周沫打小报告了。
街口不远的便民超市亮着暖黄的灯，烟瘾在胸腔里反复挠抓，搅得人心神不宁。我不再揣测她的小心思，转身融进往来的人流，快步走去。
不过几分钟，我捏着刚买的烟走出超市。撕开冰凉透明的塑封，抽起一根烟衔在唇间，打火机火苗“噌”地跃起，橘黄色的火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我低头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入肺，方才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夜里的九十点钟，正是夜市最热闹喧嚣的时刻。沿街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食客三五成群的笑闹、碗筷碰撞的脆响，全都揉进温热的晚风里，烟火气铺天盖地。我踩着满地灯火缓步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盘算着，刚刚一直萦绕心头的事：开一家小饭馆的概率究竟能有几分？
这念头从刚刚萌发的那一刻，像是一粒落进心底的种子，悄无声息生根、疯长，密密麻麻盘踞了整个心房，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缥缈的幻想。也不知道以自己现在这没有丝毫储备的月光族，哪来的勇气去想那么长远的事？可随即想起有句话：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哪天就实现了呢？我自嘲的笑笑。
将烟头狠狠碾灭在路边的收集盒里，抬眼便望见我们方才落座的桌椅。正琢磨着趁这点空余，再抽一根，视线落过去的瞬间，心口骤然一沉。
方才还安安静静待在座位上的于小颜，此刻正笔直站在摊位前，纤细的双肩微微绷紧，双手死死叉着腰，脊背挺得笔直，正对峙着那四五个彩虹头。
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步下意识加快。其中一个顶着夸张绿发的鸡冠头，吊儿郎当地斜凑在于小颜身前，身子微微前倾，一脸猥琐戏谑，嘴唇不停开合，不知说着什么，晚风零散捎来几句模糊的调笑。
下一秒，于小颜像是被彻底触到底线，瞬间炸了毛。音量骤然拔高，清脆的嗓音带着十足的怒意，厉声怒骂：“做你的春秋大梦，滚回你妈怀里做梦去！”
绿鸡冠被当众顶撞，脸面挂不住，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去，神色一点点变得狰狞。他抬手指着于小颜的鼻尖，脏话脱口而出，语气蛮横又嚣张：“小丫头片子不知好歹，让你陪老子睡，已经是抬举你了。”
这句话钻入耳膜的瞬间，我五指骤然收紧，指骨死死蜷缩，关节被绷得泛白，刺骨的钝痛从掌心蔓延上来。我不再迟疑，大步朝着人群小跑过去。
于小颜半点不肯退让，焦虑的声调依旧声色凛冽：“滚远点，别来招惹我。”
摊位老板娘见状，满脸慌张地从后厨快步跑出来，脸上堆着局促的赔笑，连忙上前打圆场。
做生意的 多半害怕惹上麻烦，一边小心翼翼陪着好话，一边伸手想去拉开气势汹汹的绿鸡冠。可她刚碰到对方衣袖，就被绿鸡冠猛地狠狠一搡。老板娘身形单薄，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狠狠栽倒在地。
我刚好冲到近前，顺势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老板娘站稳身形，抬头看见是我，慌乱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欣喜，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而我积攒许久的怒火，已然彻底冲破底线。
跨步上前，一把攥住绿鸡冠正要伸手去碰于小颜胳膊的手腕，指尖微微发力。骨骼受压的脆响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刺破周遭熙攘的喧闹，盖过了所有市井嘈杂。
“啊！疼！草，你TM的快放手！”
听见他依旧满嘴污言秽语，我压下去的火气再次往上涌，手上力道再不收敛。用力往下一压，绿鸡冠承受不住痛苦，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凄
厉的惨叫声再次响起，格外刺耳。
大学时，我为了跟室友打赌追上练散打的学姐，整整两年坚持选修散打。整整两年没少被那位性感却有暴力倾向的学姐实打实操练过，学姐毕业后疏于练习早就搁置了，但底子总是有些的。对付这种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的混混，绰绰有余。常年近身挨揍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侧头看向身侧的于小颜。方才还气场全开、寸步不让、泼辣凌厉的小姑娘，此刻早已下意识躲到了我的身后。正委屈的看着我，“你怎么才回来！”就这一句后，她开始哽咽着说不出话。肩膀细微地抖动着，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眼眶通红，泪水盈盈地蓄在眼底。我心底暗自轻叹，又有点莫名的好笑。
旁边余下几个彩虹头，见状瞬间炸开了锅，围着我高声叫嚣，满口脏话乱飞，让我放人否则云云。可所有人都只是原地躁动、虚张声势，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半步。
混迹酒吧夜市这两年，我早已摸透这类人的底细：越是叫嚣得凶狠张扬的，越是色厉内荏、贪生怕死。我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牢牢锁定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
他留着寸短的黄发，身形精瘦干瘪，皮肤是常年暴晒的黝黑，于另外几个白嫩的形成了天壤之别。整个人阴沉沉的，像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老鼠。周遭同伴全都在聒噪起哄、骂骂咧咧，唯独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趁着人群混乱、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我和绿鸡冠身上，他的手悄悄探到桌下，攥住一只空啤酒瓶，借着围观人群的遮挡，脚步极轻、极缓地贴着我的身侧迂回靠近。
夜市人流量极大，辖区辅警向来定点巡逻，此刻这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路人，动静闹得这般大，警车赶来不过是早晚的事。我心里快速权衡着利弊，怕力道失控真的掰断对方骨头，徒增麻烦，便缓缓松了
些许手上的力道。
绿鸡冠立刻顺势服软，脸上的嚣张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满脸惊恐的讨好，哭丧着脸连连讨饶：“哥，我错了！我就是跟小姑娘开个玩笑而已，真没别的心思！您高抬贵手，松开我，我道歉、我认错，怎么罚都行！大庭广众的，我真不敢乱来！”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人这般能屈能伸。心里已然打算放过他，让他当众给于小颜赔个不是，赶紧带人滚蛋便可。我向来怕麻烦，没什么事可不想去警局走一趟。
可就在我准备松手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于小颜清亮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喊声：“警察来了！”
她一边喊，一边下意识往前靠了靠，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胳膊，指尖微微收紧，身子还带着未散尽的轻颤，晃了晃我的胳膊。我顺着她目光望向街口，巡逻电动车红蓝交替的警灯，穿透层层夜市灯
火，刺眼又醒目，细微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方才还张牙舞爪、气焰嚣张的几个混混，听见“警察”二字，瞬间慌了神，二话不说直接丢下跪地的同伴，转身拨开人群四散逃窜，跑得无影无踪。我愣了愣，着实是没有料想到对方草包到这地步。
被我攥着手腕的绿鸡冠彻底慌了，脸上血色尽失，满眼哀求，声音都在发颤：“哥！我真知道错了！以后我在这条街看见您，直接绕道走！再也不敢了！”
他另一只手慌忙抬起来，用力掰着我的手指，急得语无伦次：“哥，求求你行行好，放我走吧！以后我见了你就喊哥，再也不惹事了！”
我嗤笑一声，二十好几的成年人，这点胆量也敢出门寻衅滋事，着实可笑。正打算彻底松手了结此事，眼角余光却敏锐捕捉到他飞快斜向侧边的眼神，那是偷偷给同伴递暗号的小动作。
心底警铃骤然炸响！
几乎同一秒，身侧传来于小颜惊慌失措的短促惊呼：“啊——！”
我回头来不及细看，只是瞥见一个暗影袭向于小颜，出于本能的侧身，抬手一把将身侧受惊的于小颜紧紧揽进怀里，想用后背护住她。下一秒，沉重的玻璃瓶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我的额头上。
“咔嚓——”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骤然炸开，冰凉细碎的玻璃碎屑溅落在脸颊、脖颈间，滚烫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急速往下流淌，瞬间糊住了半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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