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窗没关严，被风掀开一道缝，阳光就顺着这道缝钻了进来。不是春日那种温乎乎的光，而是带着股子火辣的热情烙在我后背上，我抬起头，把那几团擦过地板的纸巾丢进垃圾篓里。又抽了两张，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看着周沫那只精致的粥盒，我叹了口气，拧开水池上的水龙头。把粥盒、汤匙清洗干净，收拾好，放进那个紫色的保温套里放好……这一刻的我，像一具被上好发条的机械躯壳，麻木的处理着这些那个女孩每天都为我做的事，我不禁暗忖，她做这些的时候，在想的是什么？心里空空荡荡的，落不到一丝实处，也揪不起一丝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直到快上班，才出了茶水间，回到办公室，眼光不自觉的落在周沫的位置上，那里空荡荡的。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点开电脑开机。盯着漆黑又慢慢亮起的屏幕。
随即是那张几年未换的壁纸，心口莫名堵得厉害。
“王组，沫沫请假了，这是她的请假条。”于小颜的声音突兀在身侧响起。
我回头，看见她一脸愤愤不平，眼神里满是对我的埋怨。我刚抬手想去接，她猛地将那张请假条“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我的办公桌面上。
脆响在清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瞬间引来了周遭同事侧目。
我下意识低下头，避开所有人探究的目光，指尖拿起那张薄薄的请假条。
请假人：周沫
事由：外婆安排了相亲，回苏州相亲。
请假时长：3天
看着上面的请假事由，满满的置气意味，不知道为何，我竟松了口气。我将这张请假条，叠好收起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从文件夹里重新抽了张请假条，重新帮她写好。站起来，拿着那张请假条，到了老赵办公室门口，看了眼门上贴着的小牌子，策划主管：赵海洋，我抬手
敲了敲门。片刻后推门进去，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赵总……”
“叫主管，叫老赵都行，叫什么赵总？你给我老实点。”老赵一脸的嫌弃。
“行行行……海洋主管。”
老赵先是一脸茫然，随后暴怒“有话快说，没事赶紧滚……这里不是海洋馆。”
我叹了口气，神情很是真诚和无奈“曾总她外甥女，呃……就是那个周沫，刚刚接了个电话，说是曾总让她请个假，回一趟苏州。我给她批了……”我满脸被迫无奈的样子，把请假条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去一看“三天？按常规，三天假不是得我批吗？”老赵愕然地看着我，
“我看她似乎挺急的，就放她走了。”我满是委屈的摸摸鼻子。
“你们组前天一个休年假的还没回，昨天又一个人请了五天，今天还放一个三天的？活谁来干？你干脆全放他们走得了！！！”老赵边说边用力敲着桌子！把那张实木办公桌敲的“梆梆”响。
我耸耸肩，道“要不您老，给曾木兰打个电话？问问她有什么急事？”老赵闻言，被噎得满脸通红，朝我咆哮“你怎么不问？还有，叫曾总！”那唾沫星子像马路上的洒水车。我侧开脸躲避。
老赵揉了揉太阳穴，“你那组今天开始，再敢让一个休假，你今年一整年的绩效我全扣出来赞助团建。”
我正马摆正态度，“好的，赵主管，我这就去通知他们。”说完我转身就走……
“站住，回来。”我愣了愣，又重新回到桌前。
老赵指了指他面前的旋转沙发“坐下。”
我把那椅子转了个方向坐下，看着眼前这个40来岁就头发半白的老头。他看了我半晌，最后叹了口气，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我。这动作把我整懵了。
我来这家公司三年，老赵在办公室只给我递过两次烟，第一次是我策划的广告流量暴涨，甲方为此，直接和公司签了三年四季度的广告合同，我被提拨到组长的位置；第二次是我和刘佳合作的广告拿了季度第一。而现在，这是第三次，我静静的摩挲着这根烟。
老赵自顾自的点上，又把打火机递给我“唉……转眼，我们都认识快四年了。”
我点点头，吐出一个烟泡泡。
“你是我二十多年广告行业的履历里，遇到的最有天赋的年轻人，我真不希望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混日子……”
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当时和刘佳一起站在这里，听老赵说总公司准备给我们发季度优秀奖的时候，刘佳冲上来抱着我……那是她第一次抱我。
“晴朗”老赵的声音把拉回现实。
我知道刘佳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
我吸了一大口，吐出大片的烟雾，看着烟雾把往日零碎的记忆画面掩埋。
老赵弹了弹烟灰，语气无奈又通透：“我也年轻过，也爱过、失去过。但人这一辈子，会得到很多，也会失去很多，包括你的挚爱，但无论得到或失去，你都得学着接受。这是成年人必修的课。”我静静的品着老赵的话。
老赵长长叹了口气“我很快会被调任了……”
我回过神看着他，但老赵没有再多说。出了老赵的办公室，我强打起精神，少了几个人，大家压力巨大，整个部门一片兵荒马乱。
晚上八点半，我关掉电脑，闭着眼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缓解着过度用眼的不适感。片刻后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于小颜，她还在敲键盘，手指跟打鼓似的，“小颜，你大概还得多久？”我问她。
“半小时。”她头也不抬，声音像块冷硬的冰碴子。
这丫头自从早上周沫请假后，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仿佛我就是她那个负心汉，背着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似的。
我暗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识好人心。
要不是下班时，见她一个人瞪着眼，惊恐的看着一个个下班离开的同事，我今晚哪用的着留下来苦等她。我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谁让我下午把她那个整天献殷勤的“护花使者”支去总部开会了呢。
在这儿耗着，就当是给自己找点罪受了。
我端着水杯走向茶水间，推门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像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心里抱着一丝荒唐的期许。
期许睁眼的瞬间，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安安静静站在光影里，低头刷着手机，一如往常，等着我过来。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像是在无声嘲笑我的幼稚与不切实际。
我睁开眼。茶水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咕噜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头顶惨白的灯光落下来，把我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模糊、褶皱，像一张被人揉烂丢弃的旧报纸。
窗外车流驶过，车灯一晃而过，窗上的影子便跟着轻轻摇晃，活脱脱一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
我自嘲地笑了笑，哪有什么时光倒流，哪有什么穿越，都是小说里的情节。可这寂静太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也是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的幡然醒悟。
原来不知不觉间，是她，用一份份，每天换着给我准备的早餐一点点改掉了我不吃早餐的习惯。
整整两年。
我活得像一滩烂泥，生活一地狼藉，情绪破败不堪。是她，安安静静待在我身边，默默收拾我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她以时光为线，以温柔为针，日复一日，一针一线，缝补好了我那颗早就碎得彻底、麻木荒芜的心。
可如果……如果她请假条上那句回去相亲，不是赌气的玩笑话呢？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汹涌的恐慌，彻底吞噬了我。
我低头问自己，除了她，我这一生到底还拥有什么？
可我又凭什么拥有她？我身无存款、颓废、满身瑕疵，我到底有什么东西，配得上她的优秀，还有她的家世？
我彻底乱了，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挽回，还是该放手。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刘佳的离开，早已是板上钉钉、无法逆转的结局。
道理我全都懂，可我就是死死沉溺在过往，不肯抽身，不肯释怀。仿佛那是维持我生命的毒液。
而那个安静的人儿总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等着我，等了两年的人，把所有温柔都给了我，我却视而不见、肆意辜负。
如今她终于攒够失望转身离开，所有遗憾、所有苦楚，说到底，全是我咎由自取。
满心怅然与荒芜压在胸口，我默默低头，一步步退出这间盛满回忆的茶水间，像逃离一场荒诞又难堪的旧梦。
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把我养成了爱吃早餐的女人做了那多……这两年来，她一直都在默默地收拾着我烂泥般的生活，静静地用时间作线，一针一线的缝补着我那颗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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