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监狱,凌晨三点。
走廊尽头那盏灯管发出滋滋的濒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咽气。陆归则被两个狱警从号子里拖出来的时候,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镣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他没挣扎。只是皱了下眉。
日子不对。
今天不该被提审。他没犯事,月底了不可能突然来人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数着拐了几个弯、走了多少步。
三年了。他把这条路走了不下一百遍——三个拐角,两扇防火门,一处通风管道能容人侧身通过。每个细节都刻在骨头里。
狱警把他推进接见室,“哐当”一声铁门合拢。房间不大,一张铁桌,两把铁椅。灯光惨白到不真实,照得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
“等着。”
门关上了。
陆归则一个人坐在铁椅上,手铐搁在桌面。他闭了下眼,深呼吸三次,在心里过了一遍——监控死角三处,桌椅铆钉可拆四个,两个狱警配T型警棍,没有枪。
睁开眼。窗户玻璃反光里映出一张脸。
瘦了。眼窝陷进去,眉毛那道疤在冷光下更明显。三年前被打断的两根肋骨阴天还疼,关节里的针扎感从没消失过——那是他在审讯室里被吊了四个小时落下的毛病。
但眼神没变。
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一个步子沉,重心靠后,是练过的;另一个步子轻,从容,像踩在自己家地板上。
门开。
先进来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肩宽背直。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没看陆归则。往门侧一站,把住了出口。
然后他身后那个人走进来。
陆归则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瞳孔缩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恢复。
他认得那张脸。每一个轮廓、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让他当初亲手写下去的理由——他都记得。
赵维国。
三个字。他用钢笔写在死刑核准书上。三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赵维国在对面坐下。铁桌被他胳膊一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嘴角挂着一种奇怪的弧度——不是笑,是打量猎物的那种审视。
“陆归则。”他念出名字,声音不急不缓,咬字有点奇怪,“三年不见。”
陆归则没开口。
赵维国歪了下头:“还是这么沉得住气。当年你蹲我点了三十七天,每天只吃一顿饭,躲在出租屋里不出门,我都快以为是我疑心病太重了。”
陆归则依然没说话。
赵维国往前倾了倾身子,铁桌又响了一声。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笑意:“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死?”
陆归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那要看你是怎么‘死’的。”
赵维国笑了。
那笑容让陆归则后背发麻。不是怕。是因为那笑容里有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大得不正常。像一张皮在脸上被撑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人把你搞进来,还把你安排在这个监狱?”赵维国靠回椅背,“这里离洛城远,离什么都远。你在这里面待了三年。每天单间居住、单独放风,不许和任何囚犯接触。你以为是防止你拉帮结伙?”
陆归则盯着他的脸。
“我在控温。”赵维国指了指天花板,“你的房间常年恒温,24度。楼道里16度。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归则突然开口。
“你不想让我死。”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赵维国微微一怔,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接见室里回荡,刺耳得很。他竖起一根手指:“聪明。你果然聪明。这就是为什么死的是别人,不是你。”
他站起来,绕到陆归则身侧,居高临下。惨白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的形状不对劲。头太大,脖子太粗,比例完全不像人。
“你以为你抓的是人?”赵维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不,你抓的只是我们丢出去的替死鬼。你算什么东西?”
陆归则没有抬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铐金属表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赵维国的影子。是墙上那个。那影子在动,五官在扭曲,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囊里挣出来。
右手突然滚烫。
不是外来的烫。是从骨头里往外烧,从皮肉里往外涌。他看见手铐下的皮肤表层渗出淡淡的金色线条——不刺眼,但灼热,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骨头里刻字,透过皮肤映照出来。
不是幻觉。
字是汉隶。一笔一画铁画银钩,和他三年前写死刑核准书用的字体一模一样。他在监狱里练了三年汉隶,每个转折都刻进了肌肉记忆。
金色字迹缓缓浮现:
‘猎杀法典已激活。检测到宿主,绑定中……’
‘规则一:猎杀法典只记录真实罪恶。从未“误判”。’
‘规则二:每猎杀一恶,获得其“罪力”反哺。’
‘规则三:若宿主死亡,猎杀法典自动转移。’
第一条就是错的。
三年前他亲手在死刑核准书上写下“赵维国”三个字——那名字从纸上渗出血,浸透了纸张,滴落在桌面上。他以为是墨水洇了,是审讯室灯光太暗看花眼。
现在他知道了。
猎杀法典从来没误判过。
赵维国该死。但他还活着。
陆归则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赵维国那张还在笑的脸,钉在他瞳孔深处。
“所以,”陆归则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你不是赵维国。你只是用了他脸的东西。”
赵维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脸上的皮开始裂。从下巴开始,一条细纹慢慢张开,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血肉,是深色的、布满细密纹路的角质层。没有血。像脱壳。
接见室里的灯管猛地灭了一瞬。
下一秒,陆归则右手的热度像熔岩一样喷涌而出。金色字迹在他掌心跳动,最终浮现出一行新字:
‘第一条记录已加载:赵维国(伪)。’
‘罪恶值:不可量化。’
‘执行方式:待定。’
陆归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猎人拉开弓弦时控制不住的、近乎本能的兴奋。
“谢谢你说实话。”他把手背在身后,盯着赵维国那张正在撕裂的假脸,一字一顿,“现在,我该重新写一遍你的死刑核准书了。”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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