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屹没有回住处。
他穿过棺材铺街,在城南一片废弃的菜地里找到了一间看菜园用的土坯房。门没锁,里面堆着干草和破农具,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白菜帮子味。
他蹲下来,把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那个布包。
沉甸甸的,比预想中重。
布包用粗麻布裹了三层,外面缝了线,针脚细密,不像是男人的手艺。苏君屹用指甲掐断线头,一层一层剥开。
最里面是一只扁平的木匣,巴掌大小,乌木制成,边角包着铜皮。匣盖上刻着两个字:沈藏。
苏君屹认识这两个字。沈墨的旧物,他在库房里见过一次,老人家用来放最珍贵的拓片。
他掀开匣盖。
里面不是卷宗,不是信札,而是一片薄薄的石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断裂的痕迹,像从某块大石板上敲下来的碎片。石片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字迹工整,不是古铭文,是沈墨的手笔。
苏君屹凑近烛光,一字一句地辨认:
“羁山契约原文节录,自石碑东南角残损处抄得。
契约第三条:若春祭中断,羁山之神有权遣兽追讨,追讨期限为十年。十年内恢复春祭,契约续行;十年期满仍未履约,羁山之神得解除契约,并索取十倍赔偿。
契约第七条:凡因本契约所生争议,双方应于羁山之巅会面协商。协商不成,须提请中立方裁决。中立方由双方共同指定,若无法达成一致,则以上古盟约第八条为准——天地为证,规则为刃。
契约第九条:本契约内容,非经缔约双方书面同意,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违者,以违约论处。”
苏君屹盯着“契约第九条”那几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非经缔约双方书面同意,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
这就是沈墨的死因。
他不是被“吓死”的,是被契约第九条杀死的。他告诉了苏君屹“张怀”这个名字——那个名字属于契约的缔约方之一(张怀作为签字人,等于代表朝廷一方加入了契约),所以他触发了保密条款。
但第九条写的是“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谁是第三方?苏君屹碰过石板,被契约认了,按理说不算第三方。为什么沈墨还是死了?
除非——碰石板不等于正式加入契约。苏君屹只是“接触者”,不是“缔约方”。真正的缔约方只有两个:柳河村民(代表大炎王朝)和羁山之神。签字人是代表村民一方的代理人,也算缔约方。而苏君屹,一个抄录文书,什么都不是。
所以沈墨对苏君屹说话,等于对“第三方”说话。触发了第九条。
苏君屹把这条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才继续往下看。
石片背面还有一段,是沈墨用蝇头小楷写的附注:
“十年来,我陆续将石碑残损处的铭文补全,抄录于此。石板东南角被敲掉了一块,约三指宽,推测是当年有人故意毁去。毁掉的那部分铭文,涉及争议解决的具体程序——谁来仲裁,如何仲裁。我多方查证,在上古盟约残卷中找到线索:仲裁者须为‘不沾因果之人’,即从未受契约庇护、从未被契约惩罚、与双方均无利益关联的第三方。
这种人,天下难寻。
君屹,你若找到此人,契约就是你的刀。
若找不到,契约就是你的坟。”
苏君屹把木匣合上,揣进怀里。
沈墨给了他半条路——契约的规则、违约的后果、仲裁的程序。但最关键的那一环,仲裁者,沈墨没找到。
他需要找一个“不沾因果之人”。
一个从未被羁山之神庇护过的人。一个从未被契约惩罚过的人。一个和柳河村、和羁山之神、和朝廷没有任何利益关联的人。
这种人,在晋州城方圆百里内,几乎不存在。羁山之神庇护了整个晋州几百年,谁家没受过山神的恩惠?谁家祖上没在羁山脚下烧过香?
苏君屹自己都沾了——他是苏怀安的儿子,他父亲参与过羁山案。
他也不行。
那还有谁?
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按下,从布袋里翻出那只铜印章,攥在手心里。沈墨留给他这枚印章的时候说过,“在正式证词上盖章才有效”。沈墨没说完的话,他现在懂了。
证词不是写给院使,不是写给刑部,不是写给皇帝。
证词是写给仲裁者的。
只要他找到那个“不沾因果之人”,沈墨的证词、石板上的契约、七个人的死亡档案,所有这些证据就能送到仲裁者面前。然后,规则之刃就会落下。
张怀的命,不是苏君屹来取。
是契约来取。
土坯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步伐很重,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响声,带着某种不耐烦的力度。
苏君屹立刻把木匣和铜印章塞进布袋,熄灭了烛火,贴着墙壁蹲下来。
脚步声在土坯房外面停了一下。
“这儿有人吗?”一个低沉的声音。
“找个屁,这一片都搜了三遍了。”另一个声音更年轻,带着怨气。
“张执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苏文书,咱俩别想回去交差。”
苏君屹屏住呼吸。
王虎。赵豹。
张怀果然派他们来找他了。
“你说这苏文书是不是傻?张执事让他去柳河村送死,他真去了,活着回来了不赶紧跑,还回京城做什么?”
“人家是文书,脑子好使,说不定正憋着坏呢。”
“憋坏?一个抄书的,能憋出什么坏?老子一刀下去,他那些书能挡刀?”
两人说着话,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君屹把手伸进布袋,摸到那本小册子。不是用来挡刀的——他翻开最后一页,那上面贴着他手抄的古文对照表,最后一行写着羁山兽的弱点:畏火,畏铜器。
他用不上这个。但他想到了一个东西。
土坯房的角落里堆着几件破农具,其中有一把锄头,锄头的刃口是铁的。不是铜的。
不顶用。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苏君屹慢慢站起来,把布袋背好,退到土坯房最里面。那里有一扇小窗,用木板钉死了,但木板已经腐朽。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向木板。
咔嚓一声,木板断裂,露出一个勉强能钻过去的洞。
“有人!”王虎的声音骤然拔高。
苏君屹来不及看身后,双手撑住窗框,整个人从洞口窜了出去。后背擦过断裂的木茬子,火辣辣地疼。
他落地的时候左脚踩进一个坑里,脚踝一阵剧痛,但他没停,爬起来就往南边跑。
身后传来土坯房的门被踹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王虎的咒骂:“从窗户跑了!追!”
苏君屹跑进了菜地。
这一片菜地早就荒了,到处都是半人高的杂草和废弃的菜畦。他一头扎进草丛里,压低身体,不顾脚下的坑洼,拼命往南跑。
脚踝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往上窜,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针扎他的骨头。
但他不能停。
王虎和赵豹是武卒,他是文书。论跑,他跑不过他们。论打,他一拳都接不住。
他能靠的只有一件事——天黑。
这片菜地没有灯,杂草又密,只要拉开足够远的距离,钻进某个角落蹲下来,他们就找不到他。
但前提是他的脚还能撑得住。
又跑出几十步,脚踝的疼痛突然变成了钝痛,整条左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苏君屹踉跄了一下,扑倒在一丛杂草里。
身后传来赵豹的声音:“那边!草在动!”
苏君屹趴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手伸进布袋,摸到沈墨那枚铜印章。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让他从慌乱中慢慢找回了一丝冷静。
不能慌。慌就死了。
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王虎和赵豹手里有刀,有火折子,有夜行衣。他们唯一的弱点是——不敢杀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张怀派他们来,说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是直接杀他,没必要加“活要见人”四个字。张怀要先抓住他,从他嘴里问出石板的内容、问出沈墨说了什么、问出他知道了多少。然后才杀。
所以王虎赵豹不会对他下死手,至少现在不会。
他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
脚步声在距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下。
“等一下。”王虎的声音,“前面是……”
“是什么?”
“别往前了。前面是城南义庄。”
赵豹愣了一下:“义庄?那地方……”
“那地方有东西。你不知道?三年前义庄闹过尸变,镇诡司封了那块地,不让夜里靠近。”
苏君屹的心猛地一跳。
城南义庄。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确实出过事——一具停放在义庄的尸体半夜坐了起来,吓跑了守庄的老头。镇诡司派人查了三天,结论是“野猫窜入,牵动尸身”。但案子结得蹊跷,卷宗在他手里抄过,他发现勘验记录上的时间线有矛盾,尸体坐起来的时间比野猫进入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他当时把疑问记在了小册子上,没有声张。
现在王虎说那块地被封了。
“张执事没提这茬啊。”赵豹的声音有些发虚。
“张执事又不管义庄的事。这是东院周院使亲自下的封禁令。”王虎沉默了片刻,“绕过去。”
“绕?从哪儿绕?菜地南边就是义庄的围墙,翻过去就是。不翻就得往回走,那小子肯定已经跑远了。”
王虎没有立刻回答。
苏君屹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
“翻。”王虎最终下了决心,“一个小文书都敢翻,你我怕什么?”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另一个方向去的——他们绕到了菜地东侧,准备从义庄的东墙翻进去。
苏君屹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才慢慢从草丛中爬起来。
义庄。
王虎说“三年前义庄闹过尸变”,周鹤鸣亲自下令封了那块地。但苏君屹抄过那份卷宗,知道那根本不是尸变,而是一具尸体上出现了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他记得卷宗里的一句话:尸身表面有灼烧痕迹,呈网状分布,疑为雷击。但事发当晚无雷雨。
灼烧痕迹。
和苏君屹在沈墨火盆灰烬里看到的、在乌鸦羽毛上看到的,一样。
那具尸体,很可能是七个签字人之一。
苏君屹攥紧布袋,一瘸一拐地朝南边走去。
不是去义庄。王虎和赵豹翻进去了,他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要去的是义庄南边三里外的一个地方。
沈墨的住处。
他离开沈墨家的时候,只带走了那枚铜印章。但沈墨在那里住了四十年,不可能只留了这一点东西。一定有更多——更多的笔记、更多的抄录、更多的证据。
王虎赵豹现在在义庄,张怀在镇诡司,周鹤鸣不知道站在哪边。
这是他回去的唯一窗口。
苏君屹咬着牙,在夜色中一瘸一拐地朝沈墨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菜地的尽头,那只乌鸦蹲在一棵枯树上,歪着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爪下的纸条已经被风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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