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屹没跑多远。
出了巷口,他立刻慢下来,甚至故意在一间还亮着灯的酒铺门前站了片刻,让身影被昏黄的灯光照清楚。
然后才拐进南街,混入夜里讨生活的贩夫走卒中间。
不能跑。
跑等于告诉跟踪的人:我心里有鬼。
他知道身后没有人,至少现在没有,但那只乌鸦一直跟着,不近不远,蹲在沿街的屋檐上,黑黢黢的一团,像块长了眼睛的瓦片。
苏君屹没有抬头看它。
沈墨死后,他明白了一件事:乌鸦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盯人的。谁触发了契约的保密条款,它就盯着谁,等规则自己动手。
沈墨说出了“张怀”两个字,触发条款,死了。但苏君屹也碰了石板,也算契约的一方,他为什么没死?
因为他没说,他听见了沈墨说出那个名字,但他自己没有说出口。
保密条款惩罚的是“泄密者”,不是“听密者”。
这个区别很关键。
苏君屹一边走,一边把这条记在心里。
他需要尽快摸清这份契约的所有规则,否则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雷区。
南街走到头,再拐两个弯,就是棺材铺街。
他没打算直接去找赵瘸子。
赵瘸子是底牌,是最后的选择,现在还没到打那张牌的时候。
他得先确认一件事,张怀的势力到底有多大,镇诡司里还有谁能信。
他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晋州会馆。
这是外地来京的小官吏和商人落脚的地方,三文钱能睡一夜通铺。
苏君屹偶尔会来这里找一个叫周老四的人。
周老四是镇诡司的伙夫,在东院灶上干了二十年。
这人有两个特点:一是嘴严,二是耳朵长。
灶房是整个东院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谁今天心情不好,谁半夜还在签押房,谁和谁在院子里说了什么,周老四全知道。
苏君屹和他打过三年交道,用一壶酒换过不少有用的边角料。
现在,他需要知道张怀今晚在不在镇诡司。
他敲了三下门,等了一会儿,一个驼背老头开了门。
“找谁?”
“周老四,就说东院的小苏找他。”
老头打量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通铺里鼾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酒气。苏君屹穿过大通铺,走到最里面一间小隔间,门没关,周老四正坐在床上抽旱烟。
“哟,苏文书?”周老四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出事了?”
“没有。”苏君屹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最后二两碎银,搁在枕头上,“四哥,问你个事儿。”
周老四看了一眼银子,没动,慢慢吐了口烟:“你说。”
“张执事今晚在不在衙门?”
“在。”周老四答得很快,“晚饭后就没出来,一直在签押房,后来东院周院使也去了,两人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周院使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苏君屹心里一沉。
周院使,镇诡司东院正印院使,周鹤鸣。
张怀的顶头上司,也是整个东院唯一能压住张怀的人。
如果周鹤鸣和张怀是一条船上的人,那沈墨说的“名单上七个人”这件事,周鹤鸣不可能不知道。
那沈墨为什么从来不提周鹤鸣?
两个可能。要么沈墨信得过周鹤鸣,要么沈墨根本不敢提。
“周院使走之后呢?”
“张执事叫了两个武卒进去,待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两个武卒出来就换了夜行衣,从后门出去了。”
苏君屹的手指微微收紧。
夜行衣。后门。
不是去找他,就是去柳河村。
“四哥,那两个武卒叫什么?”
周老四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盯着苏君屹看了好几息,目光里多了一层苏君屹从没见过的审视。
“苏文书,”周老四的声音压低了,“你平时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今天问张执事的动向,又问武卒的名字,你这不是打听事儿,你这是要押命啊。”
苏君屹没接话,把银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周老四看了那银子一眼,没动,也没推回来。
“我不为难你,”周老四叹了口气,“名字我不能说,说了我这二十年的饭碗就砸了,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两个人,是张执事的得力干将。”
苏君屹点了点头。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朝周老四拱了拱手:“四哥,今晚当我没来过。”
周老四没留他,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沈文书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苏君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出去。
他知道答案了。
王虎和赵豹,张怀手下最得力的两个武卒,也是东院最能打的两个。
派他们出去,不是去柳河村毁石板,就是来堵他。
苏君屹走出晋州会馆,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
两条路。
要么躲起来,等王虎赵豹扑个空,但张怀明天一早在签押房等着他,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要么抢在他们前面,拿到张怀的把柄,让张怀不敢动他。
第一条路是等死,第二条路是找死。
他选了第二条。
棺材铺街,赵瘸子的纸扎店。
苏君屹到的时候,街上已经彻底没人了。
连更夫都不愿意走这条街,太晦气,到处都是纸人纸马,风一吹哗哗响,像在拍手。
他敲了三下门,停了片刻,又敲了两下。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赵瘸子不在,正准备转身,门突然开了。
赵瘸子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早有预料的平静。
“进来。”
苏君屹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关上。
纸扎店里到处是半成的纸人,惨白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在盯着他看。
赵瘸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柜台后面,坐下了。
“苏文书,你上次来买纸是三个月前,大半夜的来,不是买纸吧?”
“买消息。”
赵瘸子没说话,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一个抄文书的,月俸二两,买不起。”
“我不付银子。”
赵瘸子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付什么?”
“信息。”
苏君屹在他对面坐下,把布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镇诡司东院三年的卷宗,几百个案子,我知道哪个案子是冤案,哪个案子的卷宗被人改过,哪个案子牵涉到哪位大人的亲戚。”
“你不怕死?”赵瘸子的声音压低了。
“我已经在死了。”
苏君屹的语气很平,“区别是死得不明不白,还是死之前拉个垫背的。”
赵瘸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把茶杯放下,“你要什么?”
“十年前,羁山南麓引水渠工程,风险评估文书上有七个人签字,六个已经死了,我要知道那六个人的死亡档案,在刑部的备案副本,在镇诡司的结案报告,以及,他们死后尸体上有没有出现被火烧过的痕迹。”
赵瘸子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的?”赵瘸子的声音变得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个油滑的生意人,而是一个真的在认真问话的人。
“我是沈墨的学生。”
赵瘸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都跳了一下,烛泪滴在桌面上。
“沈墨死了,”苏君屹说,“就在今晚。”
赵瘸子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他说,“你来之前半个时辰,消息就到了。”
苏君屹的心猛地一沉。
半个时辰前,沈墨刚死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已经传到了棺材铺街,这说明什么?
说明盯着沈墨的不止乌鸦,还有活人的眼睛。
赵瘸子睁开眼,看着苏君屹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的那些死亡档案,你不用买。”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就被人调走了。”
苏君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调走了,不是销毁,不是封存,是被调走了。
有人在他之前就把这些档案拿走了。
“谁调走的?”
赵瘸子没有直接回答,他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张发黄的纸条,推到苏君屹面前。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羁山案七人档案,调归内廷,经手人:镇诡司掌印太监刘安。”
内廷。
皇宫。
苏君屹盯着那个名字,心跳骤然加速。
镇诡司虽然独立于六部,但直辖于皇帝,真正的最高负责人不是院使,而是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
刘安,那是皇帝最信任的内侍,也是整个镇诡司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如果档案是他调走的,那皇帝知道这个案子?
不对,如果皇帝知道,为什么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做?
除非,调档案的不是皇帝,是有人假借了刘安的名义。
“这个纸条,你从哪儿来的?”苏君屹抬起头。
“买来的,”赵瘸子把纸条收回去,“当年调档的手续留了一份底在库房,有人抄了出来,卖给我。花了我三百两。”
“买这个有什么用?”
“没用,”赵瘸子苦笑,“我以为能卖个大价钱,结果没人敢买,谁敢查内廷的事?”
苏君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赵瘸子没想到的事。
他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撕下来,推到赵瘸子面前。
那上面记录着一个三年前的案子,某位朝中大员的公子醉酒后纵马踩死了一个小孩,案子被压了下来,卷宗上写的“意外坠马”。
“这是订金,”苏君屹说,“告诉我要找的档案现在在哪里。”
赵瘸子看了一眼那页纸,眼神变了。
“你胆子真的不小。”
“我说了,我已经在死了。”
赵瘸子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档案不在内廷。”
“在哪儿?”
“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三年前从刘安手里借走了档案,说是一个月后归还,到现在没还。刘安催了三次,对方一直拖着。”
“谁?”
赵瘸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七殿下。”
但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苏君屹愣住了,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七殿下,皇帝第七子,赵王李景昭,当朝最得宠的皇子,也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
他为什么要调走羁山案的档案?
他和张怀是什么关系?
还是说,张怀背后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院使周鹤鸣,而是这位七殿下?
苏君屹慢慢站起来,把那本小册子收回布袋。
“赵爷,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死?”
赵瘸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
“我这条腿,就是当年替人传消息被打断的,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这行当里混,早晚是个死,区别是死之前,能不能把想办的事办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苏君屹,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疲惫和决绝。
“沈墨等了十年,等来了你,我也等了十年,等来了一个敢问这个案子的人。”
“你不是苏文书,你是苏怀安的儿子。”
苏君屹的手猛地攥紧了布袋的带子。
苏怀安。
这个名字从他进镇诡司的第一天就被抹得干干净净,档案里没有,卷宗里没有,同僚口中从来没有。
他一直以为父亲的名字是“苏某”,是卷宗上一个被涂黑的代号。
他做了三年的心理准备,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波澜。
但真的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嗡了一下。
父亲。苏怀安。
十年前死在羁山南麓悬崖下的那个人。
他攥着布袋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清醒。
“你知道我父亲的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听不出情绪,但赵瘸子听出了那层薄冰底下的岩浆。
“知道一些。”
赵瘸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那些事,不在今晚的交易里,你先把该拿的拿走吧。”
他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个布包,比之前那个大得多,沉甸甸的。
“拿去吧,这是沈墨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等你找到这里的时候,就是该给你的时候了。”
苏君屹接过布包,没有当场打开。
他把它塞进布袋最深处,然后朝赵瘸子深深鞠了一躬。
“赵爷,保重。”
“走吧。”
赵瘸子挥了挥手,“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给你的东西,你也要自己验证。”
苏君屹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一瞬间,夜风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纸人哗哗作响。
他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棺材铺街上依旧没有人,只有那些纸人纸马在风中摇晃,惨白的脸一张张转向他。
苏君屹没有回头,攥紧布袋,快步走进了黑暗里。
他没看见的是,街对面屋檐上,那只乌鸦仍然蹲在那里,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他。
而乌鸦的爪下,踩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赵瘸子,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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