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秋天，李亮揣着一块缠了好几年的旧病根，一路北上直奔京城。
他这条手臂，算是彻底被早年的骨伤耽误了。当初手臂尺骨、桡骨粉碎性骨折，找的民间老中医手法偏了，骨头没接正，就那么歪歪扭扭长合了。这几年落下了病根，阴雨天钻心的疼，胳膊抬举屈伸都不利索，干啥都受限。拖到最后他也彻底想明白了，保守治疗没用，只能来全国最出名的北京积水潭骨伤专科医院，靠西医手术重新断骨、正骨、植骨，把错位的筋骨彻底掰回原位，才能断根。
办好住院手续安顿下来，没两天主治医生就拿着片子找他唠，说话是地道的北京腔，干脆利落，一点不绕弯子。
“小伙子，你这骨头啊，必须要重新手术打断重新做。”医生指尖点着X光片，看得格外仔细，“当初接骨没对位，骨头愈合留了空洞、歪位塌陷。想彻底治好，方案我给你说明白，不瞒你，不算小手术。得从你自身取块软骨补上骨头缺口，再打定制钢板固定，把长歪的骨头重新打断、复位、拼接，一步一步给你归位。手术精细，耗时长，也有风险，你心里得有数。”
李亮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嘴上应得踏实：“大夫，我信您，全听您安排。”
术前这几天，病房里不忙的时候，李亮心里总犯嘀咕，七上八下的。夜里闲下来，他拨了一通长途电话，打去了哈尔滨，把自己要来京城做大手术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王艳。
电话一接通，王艳的声音立马急了，满是心疼，带着愧疚的口气。
“怎么这么严重啊！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当年我做手术，四处求医没人管，是你跑前跑后帮我张罗，陪我治病，熬了那么久才养好。如今你遭这么大罪，我却半点帮不上忙！”
她是真心想过来京城陪着李亮做手术、伺候他康复，可手里公务琐事堆得满满当当，实在抽不开身，千里迢迢根本赶不过来。隔着电话线，王艳反复叮嘱，千叮万嘱，让他放宽心、别紧张，天天替他祈福，盼着手术顺顺利利，早点养好身体。
挂了电话，李亮心里五味杂陈，暖乎乎的，也沉甸甸的。
积水潭的骨科病房，从来就没有冷清的时候。天南地北的病人扎堆来求医，屋里永远热热闹闹，人声不断，烟火气十足。
李亮邻床是个老爷子，被公交车撞了，浑身虚软，吃喝拉撒全都要人伺候，动弹不得。老爷子心态倒是极好，哪怕躺着遭罪，也爱唠嗑，时不时跟陪护家属扯两句家常，精气神一点不颓。
斜对面床躺着个中年大哥，骑摩托车出的车祸，没戴头盔，摔得严重，口眼还有点歪，内脏也受了损伤，是从脑科刚转过来的。
病房里闲得无聊，病友们凑一起就爱开玩笑唠八卦，这事也成了大家的乐子。
有个病友打趣他：“老哥，你可真行！警察查岗问你戴头盔没，你张口就说戴了，嘴硬得很！”
大哥躺在床上哭笑不得，一脸无奈：“我这不是慌了嘛！没戴头盔摔成这样，怕挨罚啊！”
旁边陪护的大姐跟着搭茬，笑得直摆手：“瞅瞅，脑科大夫都给盖章认证了，脑子一点没坏，反应贼快，就是嘴太能藏话！”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原本压抑的病房氛围，瞬间轻松了不少。
最靠窗边的床位，是个常年跑市场卖猪肉的商贩大哥，实打实的体力人，天天起早贪黑干活。前阵子骑摩托出门送货，跟人撞了车，双腿直接 骨断筋折，只能躺床上静养，往日里风风火火的劲头全没了。
一屋子人，没有一个是舒服进来的，全是意外受伤，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难处。
最开始，李亮没太当回事，总觉得就是个正骨修复手术，不算什么大难题，心里没多少恐惧。可直到亲眼撞见一场生死险情，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天上午，最先排到手术的，就是那位卖猪肉的大哥。
谁也没料到，手术做到一半，突发意外，术中大出血！
血哗哗止不住地往外流，病人血压骤降，心率暴跌，生命体征一路往下掉，眼看着人就要撑不住了。手术室里瞬间忙作一团，医护人员脚步飞奔，紧急调血。偏偏当时医院血库库存告急，根本不够用。
院里赶紧多方联络，紧急从周边医院调血支援，来来回回折腾许久，好不容易凑够血量，才稳住了大哥的生命体征，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等猪肉大哥被推回病房，整张脸惨白得像张纸，半点血色没有，浑身虚得脱力。人虽然救回来了，却止不住地不停打嗝，嗝声断断续续，整层病房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众病友纷纷围过来关心询问。
有人轻声问：“哥，咋样？遭老罪了吧？”
大哥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声音都在发抖：“太吓人了……手术中途心脏一下就不供血了，眼前一黑，我真以为自己没了，差点就下不来手术台！”
大伙听完全都默然了，心里咯噔一下。谁都明白，这不停的打嗝，是心脏缺血留下的后遗症，是实打实闯过鬼门关的痕迹。
亲眼目睹了这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再想到明天，自己就要躺上这张手术台，李亮心底的惶恐瞬间被无限放大。
守在床边陪护的母亲，更是整夜睡不着，坐立难安，眼神里全是担忧，坐一会儿、站一会儿，不停摩挲着手心，嘴里反复念叨：“千万别出事，平平安安的就好……”
转眼就到了李亮手术的日子。
王艳终究还是被琐事困住，没能赶来京城陪他。手术室门外，只有母亲一人，孤零零等着他出来。
李亮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护士缓缓推着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长廊微凉，消毒水混着老医院特有的药味扑面而来，熟悉得深入骨髓。两旁的楼宇排布、走廊的走向、窗户的光影，一切都无比眼熟。
李亮心头一阵恍惚。
他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里，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像刻在灵魂深处一样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的前世过往里，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条长廊，无数次在这里停留、等候。
万千思绪翻涌心头，还没等他细细琢磨，病床已经稳稳停在手术室门口。这场磨骨正骨、重塑筋骨的大手术，正式开始。
进了手术室，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做着术前准备，利落又专业。医生给李亮做了局部麻醉，全程他的头脑都是清醒的，意识分毫未乱。
安静的手术室里，所有声响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骨钻高速转动的低沉嗡鸣、骨锯切过骨头的刺耳沙沙声、锤子轻敲固定钢板的笃笃声、扳手微调固定的细碎动静……声声入耳，直击心神，听得人头皮发麻。
最开始术前备皮的时候，李亮还不懂这是什么操作，心里稀里糊涂的。直到躺上手术台，听医生讲解，他才彻底明白。
因为早年正骨错位，粉碎性骨折的断面已经畸形愈合，骨头缝隙空洞、骨位歪斜。想要根治，必须把原本长歪的骨头重新打断，再从他手臂别处取下一块完好的软骨，精准填充进骨头断裂的缝隙里，最后用定制钢板牢牢固定、复位。
医生一边操作，一边跟他轻声沟通，怕他紧张。
“小伙子别怕，忍着点，局部麻不疼，就是动静大点，正常现象。”
李亮乖乖应着，屏住呼吸，全力配合手术。
原本预估三个小时就能结束的手术，因为骨头畸形严重、复位难度极大，硬生生熬了整整四个时辰，才接近收尾。
就在麻药药效彻底褪去的一瞬间，剧痛瞬间爆发！
钻心刺骨的痛感，从手臂炸开，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的神经都在疯狂叫嚣。那不是普通的疼痛，是筋骨被撬动、被重塑、皮肉被撕裂的极致折磨。
李亮死死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泛青，牙关紧紧咬着，硬扛着这波剧痛。
到了逐层缝合伤口的阶段，每一针穿过皮肉、每一次拉线收紧，都是撕心裂肺的折磨，早已突破了常人能承受的疼痛极限。
豆大的冷汗密密麻麻从额头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衣衫，连身下的被褥都被冷汗彻底浸湿。
这一刻，李亮终于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刮骨疗毒。肉身被极致的痛苦反复碾压，凡尘俗世的疾苦、肉身的磨难，他尽数尝遍。
剧痛持续侵蚀着他的心神，脑袋昏沉发胀，眼前一阵阵发黑、眩晕。
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异样状态，在极致的痛苦刺激下，再度苏醒。
他的双眼眼球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意识开始迷离、飘忽，整个人半梦半醒，游离在虚实之间。
就在肉身承受着万般剧痛、濒临极限的瞬间，尘封在灵魂最深处的星际记忆，再也压制不住，轰然冲破所有枷锁，汹涌翻涌而出。
他的神魂挣脱了饱受剧痛的肉身，穿透冰冷肃穆的手术室，挣脱了凡尘俗世的桎梏，一跃而起，奔赴向无边无垠的浩瀚宇宙。
茫茫虚空星海之中，一座无比壮阔、气势磅礴的主星球，静静悬浮在星域中央。几颗大小各异的附属星体环绕周围，循着亘古不变的星轨，缓缓流转运转。
整片星域星河璀璨，流光纵横交错，一座座宏大瑰丽、形制奇特的星际古文明建筑，在云雾星辉之间若隐若现。
这是他遗失万年的域外故土，是刻在灵魂本源里的故乡盛景，此刻完完整整地重现于他的意识深处。
凡尘肉身，正在京城的手术台上历经断骨重塑的万般疾苦；飘渺神魂，已然归游浩瀚星海，重回阔别无尽岁月的星际家园。
肉身磨难与灵魂归乡交织缠绕，凡尘疾苦与星际本源相融共生。
一场潜藏万古、跨越轮回的神魂觉醒，就在这间普通的京城手术室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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