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缺搀扶着阿紫,跟在欧阳治身后,终于从那如同炼狱般的裂隙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时,外面正是黄昏。
荒山的天穹,依旧是那种铅灰色的、仿佛永远洗不干净的阴沉。但此刻,在西边天际线与嶙峋山脊相接的地方,云层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金子,从那道缝隙中倾泻而下,将荒芜的山峦、嶙峋的乱石、以及远处残破的坟茔,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悲壮的暗金色。
风,依旧凛冽,卷着沙尘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但空气中那股弥漫了数日、令人心悸的燥热与硫磺焦臭,却明显淡去了许多,重新被荒山固有的阴冷与腐朽气息所取代。远处的兽吼声,也变得稀疏而遥远,不再是那种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欲的咆哮,更多了几分茫然与疲惫后的沉寂。
封印,真的暂时稳住了。
陆缺站在裂隙入口外,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尘土味的、却相对“干净”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尚未愈合的伤口,但他却从未觉得,这荒山的风,是如此令人心安。
阿紫趴在他肩头,同样虚弱地喘息着,银白的毛发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渍,打结成一绺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它那双紫眸,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却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彩。它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又低头蹭了蹭陆缺冰冷的脸颊,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劫后余生意味的呜咽。
欧阳治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沉重而缓慢,背脊却挺得笔直。他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渗血,但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以及过度消耗导致的苍白脸色,都显示着他此刻的状态有多么糟糕。他拄着那柄黝黑的巨锤,如同拄着一根沉重的拐杖,每一步都在松软的浮土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依旧、却多了一丝疲惫的声音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封印虽暂时稳住,但那东西只是被重新压制,并未消亡。它迟早会卷土重来。而且,我们弄出的动静不小,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不必要的注意。”
他顿了顿,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陆缺和阿紫身上扫过,眼神复杂:“先回石屋,收拾一下,处理伤口,休整一晚。明天一早,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陆缺微微一怔,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些茫然,“去哪里?”
“中原。”欧阳治的回答简短而直接,“荒山已经不适合我们待下去了。封印不稳,兽群受惊,此地已成是非之地。而且,”他看了一眼陆缺,又看了看阿紫,“你们两个,一个身怀异宝,一个血脉特殊,想要真正恢复,想要解开身上的谜团,想要找到彻底解决那鬼东西的办法,都必须去更广阔的天地,寻找更多的资源和答案。窝在这穷乡僻壤,一辈子也别想出头。”
中原。那是纹寰大陆最繁华、强者最多、机遇也最多的地方。也是陆缺在陆家堡时,只能在族学典籍和往来行商的只言片语中,仰望和憧憬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烂肮脏、沾满血污的衣衫,感受着体内那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纹力和千疮百孔的身体,又看了看肩头虚弱不堪的阿紫。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能走到中原吗?”陆缺问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荒山路途遥远,沿途不仅有崎岖地形,更有妖兽出没,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怕是走不出百里,就会成为路边的枯骨。
“哼,谁说我们要走着去?”欧阳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几分自傲的笑容,“我欧阳治纵横半生,虽然如今落魄了,但还不至于连个代步的工具都弄不到。石屋后面,有我早年藏起来的一辆‘铁骨辇’,虽然多年没用,有些老旧,但骨架尚在,稍作修缮,便能使用。再用我那点微末手艺,炼几块‘疾风纹石’做动力,日行数百里,不在话下。”
铁骨辇!陆缺在族学典籍中见过记载,是一种以纹力驱动的代步法器,速度极快,但通常只有实力雄厚的势力和高阶修士才用得起。没想到欧阳治竟然还藏着这等好东西!
“当然,修缮和炼制动力核心,需要材料和时间。”欧阳治话锋一转,看向陆缺,“所以,小子,今晚你可能没得休息了。你那份‘安抚’废料的活儿,得先用在修复铁骨辇的材料上。还有一些轻便的零件,你得负责打磨和组装。”
陆缺没有半分犹豫,点头应下:“没问题,前辈。只要能离开这里,做什么都行。”
欧阳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不再多说,转身朝着石屋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大半夜,石林空地中,再次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风箱的鼓动声,只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微弱和断续,仿佛随时会停止。
欧阳治强撑着伤体,指点陆缺如何将几块之前收集的、相对完整的妖兽骨骼和金属边角料,用简陋的工具,加工成铁骨辇缺失或损坏的部件。他自己则坐在熔炉旁,用所剩不多的珍稀材料,以及那块从兽潮中斩获的、蕴含精纯风行纹力的兽魂晶,小心翼翼地炼制着“疾风纹石”。
陆缺的伤势同样沉重,每一次挥动锤子,每一次打磨金属,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严格按照欧阳治的指示去做。他知道,这是离开荒山的唯一希望,也是他们三人能否活下去的关键。
阿紫则趴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闭目调息。它脖颈下的紫晶碎片,在吸收了陆缺之前渡入的“补纹”能量和欧阳治用特殊手法激发的微量月华后,又重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紫色光晕,滋养着它破碎的灵纹和虚弱的身体。它偶尔会睁开眼,看看忙碌的两人,紫眸中流露出担忧与信赖交织的神色。
夜,在紧张的劳作和艰难的恢复中,缓缓流逝。
当东方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时,一辆由黑色金属和暗沉兽骨拼接而成、造型粗犷剽悍的双轮车辇,终于出现在了石林空地上。车身布满了敲打和焊接的痕迹,看起来简陋而粗糙,但骨架结实,连接处稳固。车轴和轮毂处,镶嵌着几块刚刚炼制完成、还带着余温的青灰色“疾风纹石”,隐隐有风系纹力流转。
欧阳治看着这辆连夜赶工出来的“新车”,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满意的笑容:“虽然丑了点,但胜在结实耐用。只要‘疾风纹石’不出问题,日行八百里,不成问题。”
他走到车辇旁,在一个不起眼的卡槽处,嵌入了一块自己一直随身携带、视若珍宝的、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石——那是他早年机缘所得的一块“储能晶石”,蕴含的精纯无属性能量,足以支撑“疾风纹石”长时间的运转。
“走吧。”欧阳治率先登上车辇,在主位上坐下,握住前方一根用于操控方向的金属杆,“此地,已无甚可留恋了。”
陆缺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将近一个月、留下了无数汗水、血泪、痛苦与成长的石林,看了一眼那座见证了生死搏杀与绝境求生的熔炉和石屋,然后,抱着阿紫,默默地登上了车辇。
“嗡……”
随着欧阳治将一丝微弱的纹力注入“疾风纹石”,车辇轻轻一震,底部几道简单的风系纹路亮起,一股柔和的风之力托起了整个车身。紧接着,车辇平稳地离地而起,悬浮在离地约三尺的高度,然后,朝着荒山之外,朝着中原的方向,平稳而迅速地驶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将石林、熔炉、荒坟、裂隙……将这片承载了太多苦难与希望的土地,迅速抛在身后。
陆缺坐在颠簸的车厢里,靠着冰冷的金属车壁,看着视野中越来越小的荒山轮廓,心中五味杂陈。他在这里被流放,在这里觉醒,在这里经历生死,在这里遇到阿紫和欧阳治……这片被世人视为绝地的荒山,某种意义上,却是他真正的新生之地。
阿紫趴在他腿上,也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荒山,紫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告别,又似是缅怀。
欧阳治则专注地操控着车辇,背影如山,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铁骨辇在低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轨迹,穿过稀薄的晨雾,掠过荒芜的山丘和干涸的河床,将那片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坟场与石林,彻底抛在了地平线的另一端。
前方,是未知的广阔天地,是危机四伏的中原之路,也是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崭新征程。
荒山的故事,暂时画上了一个**。
而属于陆缺、阿紫和欧阳治的真正传奇,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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