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如墨。
意识如同漂浮在冰冷的深海中，时而被湍急的暗流卷向深渊，时而被一丝微弱的暖流托起，靠近那遥不可及的海面。
痛。
浑身上下，从骨骼到脏腑，从经络到识海，无处不痛。那痛楚如同无数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穿行，又似万千细针在灵魂深处攒刺，连绵不绝，将陆缺的意识一次次从彻底的沉沦中强行唤醒。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也许是数个时辰。在这片被狂暴能量肆虐过的石厅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先是睫毛的颤动，然后是手指——仅仅是尝试弯曲食指，就牵扯到整条手臂断裂的骨骼，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没有放弃，一点点，一寸寸，如同新生儿般，重新学习对身体的控制。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掌心那抹冰凉。
银色残片依旧被他死死攥在手里，边缘甚至嵌入了皮肉，与凝固的血液粘连在一起。那冰凉的气息，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持续不断地、极其微弱地渡入他体内，维持着他识海最后一点清明，也引导着纹府中那几乎停滞的银色漩涡，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其缓慢地重新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润气息扩散开来，融入他残破的经脉和脏腑，如同最温柔的丝线，尝试缝合那些恐怖的裂口。速度极慢，效果微乎其微，但确实在发生。
“还……活着……”陆缺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眼。声音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干涩、破碎，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缓缓转动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脖颈，视线模糊地扫过石厅。
烟尘已经沉降大半，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和焦灼气息，但那股令人疯狂的暴虐恶念，确实减弱了许多。三根“镇煞锥”稳稳矗立，表面暗金纹路持续散发着微弱而稳固的光芒。中心的“引灵盘”虽然布满裂痕，但依旧在运转，将核心孔洞中喷涌出的暗红气流，强行分流、引导向周围的地面和残存阵纹，使其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喷发。
封印，暂时稳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阿紫。
小小的银白色身影，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原本光亮的毛发此刻焦黑卷曲，沾满了灰尘和暗褐色的血渍。它一动不动，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额心的紫色灵纹黯淡到了极点，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微弱地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脖颈下的小皮袋敞开着，那粒米粒大的紫晶碎片掉落在旁边，同样黯淡无光，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阿……紫……”陆缺心中一痛，想要挣扎着爬过去，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有手指在地上无力地划动，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那粒看似彻底死寂的紫晶碎片，忽然极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缕细若游丝的紫色光华，如同有生命般，从碎片中飘出，缓缓飘向阿紫额心的灵纹，融入其中。
阿紫的身体，随之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有醒来，但胸口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起伏。
它还活着！它的灵纹和紫晶碎片之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连接！
陆缺心中稍安，又将目光投向更远处。
欧阳治靠在石厅另一侧的岩壁下，依旧是那副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样子。但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黝黑巨锤，此刻正横放在他膝上，锤身上几道暗金色的纹路，正如同呼吸般，一明一灭地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有一股微弱却沉稳的、充满了力量感的波动，缓缓渡入欧阳治体内，稳住他濒临崩溃的生机。
这位铁打般的纹锻大师，虽然重伤垂死，但似乎也凭借着那柄与他性命交修的巨锤，吊住了一口气。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惨，却都还顽强地活着。
陆缺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他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着银色残片的手。残片冰凉，表面的水银光泽黯淡了许多，甚至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能感觉到，银色漩涡的旋转极其缓慢，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虚弱”和“疲惫”的感觉。之前那场硬撼“炎煞孽灵”恶念一击的碰撞，对它也造成了极大的消耗和损伤。
“都在……硬撑啊……”陆缺苦笑，笑声牵动伤口，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知道，不能在这里等死。封印虽然暂时稳住，但谁知道能维持多久？而且，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随便再来一头稍微强壮点的妖兽，都能将他们全部杀死。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疗伤恢复。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走路，连站起来都是奢望。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银色残片，又看向自己残破的身体，一个大胆的念头，在绝境中悄然升起。
“补纹”……既然能修补残破的纹基，能安抚混乱的纹力，能抚平废料中的戾气……那能不能……用来修补自己这残破的身体？
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修补死物和修补活着的肉身，完全是两个概念。稍有不慎，不仅无法疗伤，反而可能引发体内能量暴走，加速死亡。
但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犹豫。他将所有的意志力，集中在纹府中那缓慢旋转的银色漩涡上，尝试着，不再是被动接受它的温养，而是主动引导它，分出一缕缕极其细微、混合着银色残片冰凉气息和自己微弱生命精元的“补纹”能量，如同最精密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探向他体内伤势最重、断裂最彻底的几处经脉和骨骼。
“嗡……”
能量触及伤处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万蚁噬心般的麻痒和剧痛，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血肉在重新生长的“生机感”，轰然爆发！陆缺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但他死死忍住，没有中断。他能“感觉”到，在那股“补纹”能量的作用下，断裂的骨骼断面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新的骨质在缓慢生长；撕裂的经脉，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被那股温和而坚韧的能量，一点点地重新连接、弥合……
虽然过程极其缓慢，消耗巨大，且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效果，竟然真的有！
银色漩涡的旋转速度，在他主动引导下，加快了一丝。银色残片也似乎感应到他的意图，渡出的冰凉气息更加稳定。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和微弱的恢复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陆缺感觉自己几乎要虚脱，但双臂那恐怖的断裂感，似乎减轻了一丝。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依旧剧痛，但不再是那种完全失控的“断折”感。
有效！虽然只是最初步的、最微弱的恢复，但这无疑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就在他准备再接再厉，尝试修复更严重的内腑创伤时——
“咳咳……”
一声极其微弱、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石厅中炸响的咳嗽声，从欧阳治那边传来。
陆缺猛地睁开眼，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欧阳治高大的身躯，极其艰难地动了动，然后，在巨锤的支撑下，他竟然……缓缓地、颤抖着，站了起来！
虽然他站得摇摇晃晃，脸色惨白如纸，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神，那跳动着暗金色火焰的眼眸，虽然疲惫虚弱到了极点，却依旧带着一种如同百炼精钢般的、不屈不挠的意志！
他站起来了！
“咳……呸！”欧阳治吐出一口带着血块和焦黑碎末的浓痰，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他先是看了一眼中心依旧在运转的“引灵盘”和三根“镇煞锥”，确认封印暂时稳定，然后，目光扫过陆缺和阿紫。
看到陆缺虽然凄惨，但眼神还算清明，甚至似乎在进行某种自我疗伤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不可查的讶异和……欣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拄着巨锤，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阿紫身边，蹲下身，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极其轻柔地，将掉落在地上的紫晶碎片拾起，小心地放回阿紫脖颈下的皮袋中，又将皮袋系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缺，沙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破风箱般漏着风：
“小子……还能动吗？”
“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必须……在天黑前……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缺看着他那虽然摇摇欲坠，却依旧如山岳般挺立的背影，看着他眼中那永不熄灭的、如同锻炉之火般的光芒，心中一股热流涌过。
他点了点头，用尽力气，挣扎着，也扶着岩壁，缓缓站起。
虽然双腿打颤，五脏六腑都在抗议，双臂剧痛难忍，但他终究是站了起来。
阿紫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欧阳治的触碰下，它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小猫般的呜咽，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紫眸，虽然依旧疲惫黯淡，却重新有了一丝光亮。
三个伤痕累累的身影，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毁灭与重生、依旧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的石厅中，重新站立。
封印，暂时稳住了。他们，还活着。
虽然前路依旧茫茫，伤势沉重，资源匮乏，但至少，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山深处，在那上古残阵的见证下，他们用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为自己，也为这片土地，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陆缺抬起头，望向裂隙入口的方向。
那里，依旧黑暗。但他知道，穿过这片黑暗，外面，就是荒山。而荒山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依旧冰凉的银色残片，又看了看身边虚弱却倔强的阿紫，以及前方那个虽然步履蹒跚、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背影。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还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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