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驿的城门,是用一整块暗青色巨岩凿出来的。
高约三丈,厚得能并排跑两辆马车。门洞上方,一块斑驳石碑斜斜插在墙缝里,上面只剩半个字——“驿”。
风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混杂了汗味、牲畜骚味、劣质纹油味的热气。
陆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铁骨辇停在距城门三十丈外的一条干涸河沟边。
欧阳治收起了辇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随着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那辆载着他们穿越荒原的大家伙缩成了一只半人高的铁箱,被他随手丢进了随身储物袋里。
“从这儿开始,走路进去。”他说。
陆缺把阿紫往怀里拢了拢,收紧兽皮外套,跟了上去。
他右臂仍吊着,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刚从战场捡回一条命的流民少年。
这副样子,在黑石驿这种地方,反而最安全。
城门口排着两条队。
左边是商队,十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护卫们懒洋洋地靠在车辕上打哈欠;右边是散客,大多是风尘仆仆的行脚客,身上带着刀疤或纹力波动。
陆缺混在散客队伍里,尽量压低存在感。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快察觉到了目光。
不止一道。
左侧商队里,一个穿着暗红短打的中年男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次。
右前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似在骂手下,眼角却一直瞟着他怀里的鼓包。
陆缺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挡在欧阳治侧后方。
欧阳治走在前面,依旧是那副破旧大氅、满身伤痕的落魄模样。可他每走一步,周围的人群就像被无形的东西推开一寸,自动让出一条窄路。
那种压迫感,不是刻意释放的。
是荒山里跟炎煞孽灵搏命、跟兽潮厮杀、跟死亡对视过太多次之后,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站住。”
城门口,两名守卫横下了长戟。
其中一人扫了眼欧阳治,眉头皱了皱,又看向陆缺:
“哪儿来的?”
“荒山。”欧阳治只说了三个字。
那守卫眼神一凛。
荒山最近兽潮频发,这事早已传到了黑石驿。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人,目光在陆缺吊着的右臂上停顿了一瞬,语气稍缓:
“进城费,一人一块下品纹石。”
陆缺还没说话,欧阳治已经抛出了两块灰扑扑的石头。
守卫接住,掂了掂,侧身让开:“进去吧。最近城里不太平,别惹事。”
踏进城门的那一刻,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
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摊贩、酒楼、当铺。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酒杯碰撞声、孩童哭闹声、妖兽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空气中飘着烤肉香、脂粉香、药草苦涩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人多”的浑浊气味。
陆缺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到怀里的阿紫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一种……厌恶。
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不舒服?”
阿紫没抬头,只是尾巴尖微微蜷缩。
陆缺立刻明白——这里的纹力太乱了。
各种人为的、粗劣的、充满戾气的纹路,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破碎的灵纹上。
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覆在她身上,体内那缕补纹之力缓缓流转,在体外织成一层极薄、极隐蔽的屏障。
阿紫安静了下来。
“先找个地方落脚。”欧阳治头也不回地说。
他熟门熟路地在巷子里穿行,避开主街最拥挤的区域,专挑那些阴暗、狭窄、看起来就不怎么干净的小路走。
陆缺跟在后面,眼睛却没闲着。
他在观察。
这里的纹修,大多集中在凝纹境到固基境之间。偶尔能感受到一两股更强的气息,藏在深宅大院或高楼之上,晦暗不明。
店铺招牌上写着各种字:
“张家纹锻”、“百草纹药”、“天机纹鉴”、“黑市赌纹”……
每一块招牌背后,都是一个行业,一种生存方式。
而所有这些行业的根基,都指向同一个东西——完整的纹。
残纹?
陆缺一路走来,只见过一次。
那是一个跪在街角的乞丐,左腿齐膝而断,断口处隐约能看到一团扭曲、发黑、像烂泥一样的纹路。没人靠近他,连施舍的人都绕着走。
残缺即原罪。
在这里,不是一句空话。
欧阳治最终在一条偏僻小巷尽头,推开了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悦来老栈。”
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字迹模糊。
院子里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角落里堆着柴火和杂物,只有两棵枯树证明这里曾经有过生机。
柜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住店?后院,一间房,五块下品纹石。”
欧阳治扔出五块石头。
老头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欧阳治腰间那柄黝黑巨锤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低下头,扔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二楼,最里面。”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窗户对着隔壁人家的厨房,油烟味直往里钻。
但足够了。
欧阳治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在桌上。
十几块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纹石滚了出来,大多都是下品,只有两块是中品的。
“我们的钱,不多。”他说。
陆缺看着那些石头,心里有点发堵。
他从来没真正拥有过财富,可他看得懂——这点钱,在中原,什么都做不了。
“明天我去打听消息。”欧阳治淡淡道,“你留在客栈,别乱跑。”
陆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知道欧阳治是对的。
可就在这一刻——
“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柜台上。
紧接着,是粗鲁的叫骂声。
“老东西!你他妈敢收我的废纹石?!”
陆缺和欧阳治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窗边,从缝隙往下看。
柜台前,站着三个男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锦缎短衫,腰间挂着一把镶宝石的短刀,脸上横着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正一把揪着老掌柜的衣领,另一只手拍着柜台。
“老子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火纹石!你跟我说不能用?!”
他手掌一翻,一块暗红色的石头被拍在柜面上。石头表面布满裂纹,颜色暗淡,确实不太对劲。
老掌柜哆嗦着解释:“客、客官,这石头……纹力已经散了大半,而且里面有裂痕,再用就要炸了啊……”
“放屁!”
疤脸男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我看你就是看不起老子!信不信我把你这破店砸了?!”
他身后两个跟班立刻围了上来,一脸凶相。
店里其他住客纷纷低头,假装没看见。
陆缺皱起眉。
那块石头,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不能用,是“残”了。
而且残得很厉害,内部的纹路几乎断了七七八八,就像他曾经在荒山捡到的那些废纹碎片。
只是这块,残留了一点点可用的外壳,所以还能骗到人。
“有意思。”
欧阳治忽然低声道。
陆缺转头看他。
欧阳治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冷笑:“看见了吗?这就是中原。一块残纹石,能惹出一串麻烦。”
陆缺心里一动:“您想让我……?”
“随你。”欧阳治耸肩,“不过记住——别让人看出你能‘补’。只许‘看’,不许‘动’。”
说完,他转身,靠在墙边,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陆缺沉默了一瞬,推开门,走了下去。
柜台前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疤脸男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老掌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等等。”
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疤脸男猛地回头。
陆缺站在楼梯口,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右臂还吊着,看起来毫无威胁。
“小子,你他妈谁啊?”疤脸男眯起眼。
陆缺没理他,只是看向柜台上的那块火纹石。
他伸出左手,指尖在距离石头三寸的地方虚虚一拂。
没有接触。
没有动用补纹之力。
只是用一种特殊的感知方式,顺着石头表面的裂纹,轻轻“摸”了一遍。
“这石头,”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吵闹的一楼安静了几分,“不是不能用。”
疤脸男一愣,随即大喜:“听见没?!这小子都说能用!”
老掌柜却急了:“小兄弟,你可别乱说啊!这石头真要用了,搞不好会炸炉的!”
陆缺依然没看他,而是盯着疤脸男,缓缓道:
“它是受过伤的。内部纹路断了,但外面这层壳,还能撑三次。三次之后,必碎。”
疤脸男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用它锻器,第三次加热的时候,会裂。”陆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如果你运气好,只是废一块料;运气不好,炉子炸,人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另外,它里面混了别的杂质。烧久了,会冒黑烟。有毒。”
说完,他转身,准备上楼。
“站住!”
疤脸男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力道很大,带着凝纹境后期的纹力压迫。
陆缺没动。
他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对方。
那种眼神——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在荒山坟场里,跟鬣狗对视过、跟兽潮厮杀过、跟炎煞孽灵对视过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疤脸男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分。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有点发干。
陆缺没回答,只是轻轻拨开他的手,转身走上楼梯。
走到一半,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下次买纹石,别只看颜色。”
房门关上。
陆缺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楼下,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疤脸男闷闷的声音:
“……掌柜的,这石头,你收不收?便宜点也行。”
欧阳治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倒了一杯水。
“不错。”他说,“没蠢到直接动手补。”
陆缺走到桌边坐下,低声问:“他会再来吗?”
“会。”欧阳治喝了口水,“但不是他一个人。”
陆缺沉默。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阿紫从他怀里探出头,紫晶色的眼眸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笼罩了黑石驿。
而这座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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