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老栈的夜,并不安静。
窗外是黑石驿的夜市声,窗内是木板床的嘎吱声、油灯的噼啪声,还有阿紫极轻的呼吸声。
陆缺坐在桌边,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纹路——不是修炼,而是在复盘。
他还在想楼下那块火纹石。
那并不是他第一次“看”穿残纹,却是第一次在人前说出来。欧阳治说得对,他不能补,但可以“看”。
而“看”本身,在某些时候,就是一种武器。
“嗒。”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
不是敲门,是指节叩在木门上的节奏——三短一长。
陆缺猛地抬头。
这是欧阳治出门前跟他约定的暗号。
他迅速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粗糙纸条,被一枚小石子压在门槛上。
陆缺拾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亥时三刻,后巷。」
没有署名。
但陆缺知道是谁。
能在黑石驿悄无声息把纸条送到他门口,除了欧阳治,不作第二人想。
他捏着纸条,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亥时三刻,也就是半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欧阳治让他等,他就等。
时间在等待中过得格外慢。
陆缺盘膝坐在床上,运转补纹心府,一点点梳理体内那缕细若游丝的纹力。每一次周天循环,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比之前更“听话”了一点。
不是更强,是更顺。
阿紫蜷在他腿边,额心的紫晶碎片偶尔闪过一丝微光,像在呼吸。
她恢复得很慢,但陆缺能感觉到,她的灵性正在一点点苏醒。偶尔,她会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那种冰凉柔软的触感,总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亥时整。
陆缺起身,披上外套,将阿紫小心地放进怀里,推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晃。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动用纹力照明,只是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一步步走向楼梯。
脚步声被刻意放轻。
可即便如此,他仍能听到——
二楼另一头的客房里,有人醒了。
不是欧阳治。
欧阳治的脚步声会更沉,更稳,像山在移动。
而这个人,脚步轻得像猫,却掩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纹力波动。
凝纹境后期。
和白天那个疤脸男差不多。
陆缺眼皮微微一跳,加快了脚步。
后巷比前街更黑。
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头顶只有一线狭长的夜空,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
垃圾、污水、腐烂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陆缺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靠在墙边阴影里,静静听着。
巷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出来吧。”
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到巷子深处。
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
先是缓慢的,然后是急促的,最后停在了距他五步远的地方。
疤脸男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黑色的紧身短打,腰间那把镶宝石的短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把带倒钩的匕首。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正是白天那两个跟班。
“小子,你挺准时。”疤脸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陆缺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在等。
等欧阳治。
“别看了。”疤脸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更冷,“你那大个子朋友,今晚恐怕来不了喽。”
陆缺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疤脸男慢悠悠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就是听说,城西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有个脾气暴躁的独行客,把一家赌坊的后院给砸了。守城的兄弟请他去‘喝茶’了。”
陆缺的心沉了下去。
欧阳治被调走了。
或者说,被算计了。
“现在,”疤脸男上前一步,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我们可以好好聊聊那块石头的事了。”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紧绷。
陆缺右手仍吊着,只能用左手。
他缓缓将阿紫往怀里拢了拢,确保她不会被波及。
“你想怎么样?”他问。
“很简单。”疤脸男刀尖指向他,“你既然能看出那石头有问题,那你也该知道,我那块石头是从哪儿买的吧?”
陆缺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报复,是逼供。
疤脸男买到了残纹石,不甘心,想找出卖他的人,或者……想找出更多像他一样能“看”出残纹问题的人。
“我不知道。”陆缺说。
“不知道?”疤脸男嗤笑一声,“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陆缺语气平静,“纹石热了,烫手,我就知道它快碎了。”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他只能这么说。
补纹心府的存在,绝不能暴露。
“感觉?”
疤脸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他妈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两个跟班立刻散开,一左一右封住了陆缺的退路。
“我也不想难为你。”疤脸男慢慢逼近,“只要你告诉我,谁教你看纹石的。或者,你跟我去见一个人——他老人家最喜欢你这种‘有眼光’的小家伙。”
陆缺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砖墙。
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飞速运转。
疤脸男背后有人。
那个人,对“能识别残纹”的人有兴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个黑石驿,残纹不是没人管,而是有人在收集相关信息。
“如果我拒绝呢?”陆缺问。
“拒绝?”
疤脸男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那你就永远留在这条巷子里好了。”
他手中的匕首,缓缓举起。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嗡。”
陆缺怀里的阿紫,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逃跑。
她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额心的紫晶碎片对准了疤脸男,然后——
一道极细、极淡的紫色光晕,悄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攻击性的力量。
更像是一种……干扰。
疤脸男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体内的纹力,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就像琴弦被人不小心拨了一下,虽然没断,但音准错了。
陆缺抓住了这不到半息的机会。
他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右一闪,左手顺势从墙上一撑,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巷口。
“追!”疤脸男怒吼。
三人立刻追了上去。
可就在他们迈步的瞬间——
“咔嚓。”
巷口地面上,一块松动的石板突然碎裂。
不是被踩碎的,而是从内部——裂开的。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从石板下延伸出来,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地底喷涌而出。
“火纹石!”
疤脸男脸色一变,猛地刹住脚步。
他认出来了。
这正是陆缺白天说的——第三次加热,会裂,会冒黑烟,会有毒。
虽然这块石头不是同一块,但原理一样。
地底不知何时被人布置了残纹陷阱,现在被阿紫的紫晶光晕一激,提前触发了。
“咳——!”
黑烟瞬间弥漫整条巷子。
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某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毒素。
疤脸男三人被呛得连连后退,眼泪鼻涕一起流。
而陆缺,早在黑烟升起的前一刻,就已经冲出了巷口,消失在夜色中。
陆缺没敢回头。
他沿着黑暗的小巷疯跑,心脏狂跳,肺部像火烧一样疼。
阿紫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小身子微微发抖,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不小。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才勉强停下。
这里像是某个废弃的仓库后院,堆满了破木箱和废铁,没有人声,只有风声。
陆缺靠着一堆麻袋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他第一次发现——补纹心府,不只是用来“补”的。
它可以“看”,可以“扰”,甚至可以成为陷阱的一部分。
而阿紫的紫晶光晕,就是最好的掩护。
“原来……这才是战斗。”
他低声喃喃。
“不错。”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陆缺猛地抬头。
屋顶上,欧阳治盘腿坐着,手里拎着酒壶,正低头看他。
“欧、欧阳前辈?!”陆缺又惊又喜,“您不是被……”
“被请去喝茶?”欧阳治仰头喝了一口酒,“那种小把戏,也想困住我?”
他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我本来想看看你怎么处理。没想到,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
陆缺脸一热。
他知道,欧阳治肯定一直在附近看着。
“那个疤脸男,背后有人。”陆缺急忙说。
“当然。”欧阳治不在意,“黑石驿这种地方,每条街都有几条地头蛇。他背后的那个,叫‘黑虎帮’,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最近在到处搜罗会看纹的人。”
陆缺心头一震:“为什么?”
“因为残纹。”欧阳治语气平静,“有人开始收残纹了。而且,出的价钱不低。”
残纹。
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陆缺脑海。
他想起禁纹铁残片,想起银色漩涡,想起荒山裂隙里那些破碎的阵纹。
残纹,从来不是废物。
只是这个世界,还不配看懂它的价值。
“明天,”欧阳治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换个地方住。”
陆缺抬头:“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欧阳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一个,也许能回答你‘补纹师为什么都死了’这个问题的人。”
夜风吹过废弃的院子。
陆缺抱紧了怀里的阿紫。
他知道,黑石驿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而他,已经一只脚踏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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