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在南。
说是山,其实是一片起伏的荒凉丘陵。乱石裸露,枯草稀疏,几株歪脖老树虬结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垂死之人的手。山脚下,一片歪歪斜斜的墓碑挤在一起,大半都已残破,字迹被风雨磨蚀得难以辨认。更远处,几间低矮破败的石屋趴在背风处,墙皮剥落,屋顶茅草稀疏,那就是守坟人的住处了。
陆缺走到石屋前时,天已擦黑。最后一丝天光被荒土特有的灰黄吞没,四野陷入一种沉甸甸的昏暗。风穿过石碑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石屋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扬起一片灰尘。屋内陈设简陋到近乎没有:一张缺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板床,一张歪斜的木桌,一把瘸腿椅子。墙角堆着些发霉的干草,还有一个积满灰尘的瓦罐。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朽木的味道。
这就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待的地方了。或许,是一辈子。
陆缺放下肩上那个瘪瘪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和几块硬邦邦的粗粮饼。家族连一粒纹晶都没给他,真正是净身出户。他走到桌边,想点起桌上那盏缺了口的油灯,却发现灯盏里连半点油星都没有。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只有窗外荒坟间,偶尔飘起点点幽绿色的磷火,明灭不定,更添几分凄冷。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床边坐下,摸索着掏出怀里那块银色残片。黑暗中,残片表面那丝水银般的光泽,似乎微弱地流动了一下。贴身的几块普通残纹碎片已经化为齑粉,只有这块银片和那块让他感应最强的黑色骨片还在。
他将黑色骨片也拿出来,一手握着一块,闭目凝神,内视己身。
纹府之中,那微小的银色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比之前似乎凝实了微不可查的一丝。而自己那残破的纹基,裂纹的边缘……好像,真的圆润了那么一点点?不是错觉。虽然变化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确实实存在。
这就是“补”吗?用外界的残破纹力,修补自身的残破纹基?
陆缺心头涌起一股混杂着激动与茫然的情绪。这能力闻所未闻,连族学典籍中都从未记载。是福是祸?银色残片从何而来?那句“众生皆可补”又意味着什么?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
但他很快压下杂念。眼下最重要的,是验证,是生存。
他尝试调动那一丝刚刚增长、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纹力,缓缓注入银色残片。没有反应。又尝试沟通纹府中的银色漩涡,意念集中,试图引导它加速旋转,或者做些什么。银色漩涡依旧自顾自地慢转,对他的意念毫无反应。
看来,目前这能力并非主动可控。至少,以他这点微末的纹力和刚刚“开窍”的状态,还远远不够。
陆缺没有气馁,反而升起更强烈的好奇与探索欲。他将银色残片和黑色骨片小心收好,贴身放回。手指触碰到怀里另一个硬物——那是他离开碎骨崖前,最后从石缝里抠出的几块不起眼的灰扑扑石片,感应很弱,当时随手塞进了怀里。
他取出一块,握在掌心,凝神感应。
这一次,感觉清晰了许多。掌心本命纹基传来清晰的温热感,虽然微弱,但方向明确,指向手中这块灰扑扑、看起来和普通石头无异的石片。他能“感觉”到,石片内部,蕴藏着一缕极其稀薄、近乎消散的土黄色纹力,混乱、沉寂,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他尝试像白天那样,将石片贴近胸口,等待银色残片自动反应。但这次,银片毫无动静。是这块石片蕴含的残纹之力太弱,不足以引动银片?还是说,银片的“吸收”并非无休无止,需要时间恢复,或者……需要某种特定的触发条件?
陆缺思索片刻,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他不再等待银片,而是尝试用自己那微弱得可怜的纹力,主动去接触、引导石片内那缕混乱的土黄色纹力。
纹力如同细丝,小心翼翼地探入石片。刚一接触,那缕混乱的土黄色纹力立刻像是受惊的毒蛇,猛地躁动、反扑!一股混乱驳杂、带着沉重土石气息的力量顺着他那点可怜的纹力倒灌而回,狠狠冲入他的纹府!
“呃!”陆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白,只觉纹府剧震,气血翻腾,那点新增长的纹力几乎被冲散!混乱的土行纹力在他干涸脆弱的纹府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就在他以为要受创时,纹府中心,那缓缓旋转的银色漩涡,忽然加速了一丝。一缕微不可查的银色光晕荡开,如同最精密的筛网,轻轻扫过那缕横冲直撞的土黄色混乱纹力。奇迹发生了——那缕混乱纹力中狂暴、冲突的部分,如同被抚平、分解,迅速消散。剩下的一小部分精纯、温和的土黄色能量,则被银色光晕牵引,融入了漩涡之中,经过一个旋转,化为一缕极其精纯、平和的土属性纹力,缓缓注入他那残破的纹基边缘,填补进一道细微的裂纹。
痛楚如潮水般退去。陆缺喘着粗气,额上渗出冷汗,但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有效!虽然过程凶险,但有效!他成功“消化”了一块残纹碎片!不依赖银色残片的主动吸收,而是自己初步掌控了“补纹”的第一步——在银色漩涡的辅助下,可以勉强引导、转化最微弱的残纹之力,用于修补自身!
虽然效率极低,转化率恐怕百不存一,过程也充满风险,但这意味着,他并非只能被动等待银片反应。他找到了主动修炼的可能!
这块灰扑扑的石片,在他掌心化为细沙,从指缝簌簌落下。其中的残纹之力,已被吸收殆尽。
陆缺感受着纹基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微强化,以及纹力那微乎其微的增长,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这增长,比他过去三年用家族下发的劣质纹晶修炼的总和,还要明显一丝!
这荒山,这坟场,在世人眼中是绝地、是流放之所。但对他而言,这里每一块残碑、每一片埋骨的瓦砾、甚至脚下的泥土之中,都可能蕴藏着被岁月遗忘的残破纹力!
这里是……他的宝山!
就在陆缺心潮起伏,准备再尝试吸收另一块灰石片时,窗外远处,荒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嘶鸣!
“叽——!!!”
那声音短促、痛苦,充满了惊慌与绝望,瞬间划破了荒山死寂的夜。
不是风声,也不是夜枭。是活物,而且听起来体型不大,正在遭受攻击或痛苦。
陆缺心中一凛,瞬间从狂喜中冷静下来。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嘶鸣声只响了一下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急促奔跑声,以及……几声低沉压抑、充满贪婪与凶戾的“呼噜”声。
是荒原鬣狗!还是成群的!这种生活在荒土边缘的妖兽,虽然单体实力不强,只相当于人类凝纹境中后期的修士,但生性狡诈凶残,喜群居,擅长围猎。它们怎么会跑到这坟场深处来?又在追猎什么?
荒山的夜,危机四伏。他现在这点实力,碰上任何一头妖兽都是死路一条,更别说一群鬣狗。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缩回石屋,堵上门,熬到天亮。夜晚的荒山是妖兽的天下。
但……
那声凄厉绝望的嘶鸣,像一根针,刺在他心上。让他想起三年前,父母外出狩猎失踪后,他独自面对族中冷眼时,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
而且,那被追猎的东西,发出的声音……似乎并非普通野兽。
鬼使神差地,陆缺轻轻挪到破旧的窗边,透过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黯淡,磷火飘摇。隐约可见百丈外,几座高大的荒坟后面,数道灰黑色的矮壮身影正快速穿梭,围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它们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死死盯着包围圈中心一处倒塌的墓碑后面。
包围圈在缩小,鬣狗喉咙里的“呼噜”声越发兴奋急促。
就在这时,倒塌的墓碑后,一道小小的、银白色的影子猛地窜出,试图从两只鬣狗之间的缝隙突围!月光在那影子身上一闪而过。
陆缺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只……狐狸?体型只比家猫稍大,通体银白,即使在昏暗月光下也流动着丝绸般的光泽。最奇异的是,它额心处,有一道淡紫色的、复杂玄奥的纹路,正散发着微弱的、明灭不定的光芒!只是那纹路似乎极不稳定,光芒闪烁间,银狐的动作也显得踉跄虚弱,后腿处有一片暗红色,显然是受了伤。
灵纹狐!
陆缺脑中闪过这个名词。族学典籍中提过,荒土及其周边偶有出现,是极为罕见的灵兽幼崽。天生自带灵纹,智慧颇高,成长潜力巨大。成年的灵纹狐,实力足以媲美铭骨境甚至通域境的高手!其灵纹更是价值连城,是制作高级纹器、绘制特殊纹阵的极品材料。
但眼前这只,显然还处于极幼小的阶段,而且灵纹不稳,身负重伤,正被一群贪婪的鬣狗围猎。
银狐的突围失败了。一只体型较大的鬣狗凶狠地扑上,利爪带着腥风划向它的脖颈。银狐狼狈地向旁边一滚,躲开了致命一击,但肩胛处又添了一道血痕,发出一声痛楚的哀鸣,滚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另外两只鬣狗封住了去路。
三只鬣狗缓缓逼近,涎水从嘴角滴落,绿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对于这只受伤的灵兽幼崽,它们势在必得。
陆缺的心跳得厉害。救,还是不救?
救?以他凝纹境都勉强的实力,冲出去面对三头相当于凝纹中后期的鬣狗,无异于送死。银色残片和那点微末的“补纹”能力,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面前,屁用没有。
不救?眼睁睁看着这灵性十足、身负奇异灵纹的小东西葬身狗腹?而且,不知为何,当他看到银狐额心那明灭不定的紫色灵纹时,他体内的银色残片,似乎……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那并非对残纹的感应,而是一种更隐晦、更奇特的共鸣。
就在陆缺内心天人交战,鬣狗即将发起最后扑击的刹那——
“呜——!”
倒在地上的银狐,忽然扬起头颅,对着黯淡的月亮,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不屈与哀戚的长鸣。与此同时,它额心那明灭不定的紫色灵纹,骤然亮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光芒也极其黯淡,但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而高贵的气息,以银狐为中心,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三只逼近的鬣狗猛地顿住脚步,绿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呜咽着向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嗜血的欲望压过了本能的恐惧,它们低吼着,眼中凶光更盛,再次逼近!
而石屋窗后的陆缺,在银狐灵纹亮起的瞬间,如遭雷击!
他纹府中的银色漩涡,在那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地旋转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想要“靠近”、想要“连接”甚至想要“修补”那紫色灵纹的冲动,毫无征兆地从漩涡深处涌出,传递到他的意识之中!
仿佛那银色漩涡,对那紫色灵纹的“残缺”与“不稳定”,产生了某种无法遏制的“兴趣”!
就是这一下悸动,让陆缺猛地握紧了拳头。
他不再犹豫,目光快速扫过漆黑简陋的石屋。木板床、破桌子、瘸腿椅子、瓦罐、干草……没有任何像样的武器。墙角,立着一根他进门时看到的、用来顶门的粗木棍,有手臂粗细,一头削尖,布满毛刺。
他冲过去,一把抄起木棍,入手沉重粗糙。又飞快扯下床上那块发硬发黑的破被单,三两下缠在左手小臂上,权当简陋的护臂。
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权衡利弊。银色漩涡的悸动和那声不屈的哀鸣,推着他做出了选择。
他深吸一口荒山夜晚冰冷刺骨的空气,猛地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冲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寒风之中。
“滚开!!”
陆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挥舞着粗重的木棍,朝着那三只鬣狗,朝着那倒在墓碑旁、银光黯淡的小小身影,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夹杂着鬣狗被惊动后发出的威胁低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手中木棍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愚蠢透顶、几乎必死的事情。
但不知为何,血液却在沸腾,那压抑了三年、沉寂了三年、几乎快要熄灭的东西,在胸膛里重新燃烧起来。
或许,从他握住那块银色残片,听到“众生皆可补”的叹息时,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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