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带着陆缺全身的力气,撕裂黑暗,砸向离他最近那只鬣狗的头颅。
那畜生反应极快,绿眼凶光一闪,粗壮的前肢一蹬地面,竟不闪不避,张开淌着涎水的大口,反向陆缺持棍的手腕咬来!动作迅捷狠辣,带起一股腥风。
陆缺心头一凛,硬生生止住下砸的势头,手腕一翻,木棍由竖砸变为横扫,狠狠扫向鬣狗相对脆弱的腰腹!
“砰!”
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鬣狗侧肋。陆缺手臂剧震,虎口发麻,木棍险些脱手。那鬣狗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被扫得向旁边踉跄几步,但随即稳住身形,扭头看向陆缺,眼中的凶残几乎凝成实质,低吼着再次逼近,似乎被彻底激怒。
另外两只鬣狗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暂时放弃了对倒地银狐的围堵,三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齐刷刷锁定了这个突然闯入、不知死活的人类。
压力陡增。
陆缺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双手紧握木棍,横在身前,缓缓后退,试图将战场引离银狐倒地的位置。鬣狗呈品字形,低伏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步步紧逼。它们能感觉到眼前人类气息微弱,远不如它们,但那根粗木棍和这家伙眼中某种让它们不安的东西,让它们没有立刻扑上。
对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最先被砸中的那只鬣狗,似乎觉得被一个弱小人类击中是奇耻大辱,率先发难。它后肢猛蹬,灰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陆缺面门,大口张开,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陆缺瞳孔收缩,本能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木棍向上猛撩,试图格挡。但鬣狗速度太快,他只觉眼前一花,腥风已到面前!他勉强偏头,鬣狗带着倒刺的舌头擦着他脸颊划过,火辣辣的疼。手中木棍撩空,鬣狗的前爪已搭上他横在胸前的木棍,一股巨力传来,撞得他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另一只鬣狗抓住机会,从侧面悄无声息地窜出,利爪掏向陆缺肋下!
生死一线!
陆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凭着本能,将缠着破布的左臂猛地一缩,护在身侧。
“嗤啦!”
布条撕裂的声音刺耳响起,紧接着是皮肉被划开的剧痛!左臂外侧瞬间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涌出,染红了破烂的衣袖。
剧痛让陆缺眼前发黑,但他反而被激起了骨子里的狠劲。他知道,这时候退一步,就是死!他不再后退,借着被侧面鬣狗抓伤的力道,身体就势一旋,右手紧握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砸向侧面那只偷袭得手、尚未退开的鬣狗!
这一下含怒出手,又快又狠,直奔鬣狗后脑!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夹杂着鬣狗凄厉无比的惨嚎。那鬣狗被砸得横飞出去,翻滚了几圈,趴在地上,四肢抽搐,一时竟爬不起来。
但陆缺自己也是空门大开。最先扑来的那只鬣狗和另一只一直游弋的,一左一右,同时扑上!腥风将他前后左右全部封锁!
躲不开了!
陆缺甚至能看清那越来越近的、淌着黏液的森白利齿。绝望和冰冷的感觉刚刚升起,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那股不甘与愤怒,却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不!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弄明白,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小腹纹府之中,那一直缓缓旋转的银色漩涡,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濒死的危机和那汹涌决绝的意志,猛地剧烈一震!
没有纹力涌出,没有光芒外放。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而古老的气息,以陆缺为中心,微不可查地扩散了刹那。
这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对于扑击而来的两只鬣狗而言,却仿佛在它们凶残的兽魂最深处,投下了一丝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理解的恐惧阴影!那是层次上的绝对压制,是蝼蚁面对巨龙时,连理解都无法做到的颤栗!
两只鬣狗扑击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绿油油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茫然与惊悸。
这凝滞,连一瞬都不到。
但对于在绝境中将全部心神、意志都压榨到极致的陆缺来说,足够了!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凝滞从何而来,身体已经遵循着求生的本能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试图躲避两只鬣狗,因为避无可避。他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动作——不退反进,朝着正面那只鬣狗撞了过去,同时将手中木棍那削尖的、布满木刺的一头,狠狠捅向鬣狗大张的、近在咫尺的喉咙!
“噗嗤!”
木棍尖端狠狠贯入鬣狗柔软的咽喉深处!温热的、带着浓重腥臊味的液体喷了陆缺满脸满身。鬣狗发出一声被血沫堵住的、短促的哀嚎,庞大的冲力带着陆缺一起向后跌倒。
而另一侧扑来的鬣狗,利爪擦着陆缺的后背划过,将本就破烂的衣衫彻底撕开,在他背上又添了几道血淋淋的伤口。
陆缺和那只喉咙被捅穿的鬣狗重重摔倒在地,滚作一团。鬣狗生命力顽强,即便咽喉被破,依旧疯狂挣扎,四肢乱蹬,利爪在陆缺身上、腿上又留下道道伤痕。陆缺死死握住木棍,用身体压住它,不顾一切地搅动、捅刺,温热的兽血浸透了他的衣裳。
几个呼吸后,身下鬣狗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不动了。
陆缺喘着粗气,从鬣狗尸体上挣扎着爬起,浑身浴血,有鬣狗的,更多是他自己的。他左臂、后背、大腿多处受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他拄着沾满血肉的木棍,摇摇晃晃地站起,看向剩下两只鬣狗。
被砸中后脑那只,刚刚踉跄着站起,头颅不自然地歪斜着,似乎晕眩未消。另一只,也就是最后扑击被他险险避开的那只,则站在几丈外,绿眼死死盯着陆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竟是不敢立刻上前了。
同伴的惨死,以及刚才那一瞬间从眼前人类身上感受到的、让它灵魂颤栗的诡异气息,让这头狡诈的畜生感到了本能的危险。
陆缺死死盯着它,握着木棍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他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力气正在随着鲜血快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丝毫怯意。他挺直脊背,尽管这动作牵扯得伤口一阵剧痛,布满血污的脸上,眼神却凶狠如受伤的孤狼,死死锁住那只犹豫的鬣狗。
他甚至缓缓地,将木棍从死去的鬣狗咽喉中抽出,带出一股污血,然后,用尽力气,将木棍上淋漓的鲜血,朝着那只鬣狗的方向,狠狠一甩!
血珠在黯淡的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呜……”
那只鬣狗被这充满挑衅和杀意的动作惊得低呜一声,竟然后退了一小步。它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抽搐的另一个同伴,又看了看那个虽然摇摇欲坠,却仿佛随时会再次暴起拼命的人类,眼中嗜血的光芒闪烁不定。
最终,对那莫名恐惧的忌惮压过了食欲。它低吼一声,猛地转身,叼起那只被砸晕、刚刚有些清醒过来的同伴的后颈皮,拖着它,迅速没入了荒坟后面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那令人不安的“呼噜”声和脚步声彻底远去,陆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骤然一松。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用木棍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瘫倒。大口大口的喘息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混合着血水,从额角、下颌不断滴落。
赢了……勉强赢了。或者说,吓跑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未升起,就被剧痛和虚弱淹没。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失血很多,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否则在这荒山野岭,光是感染和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咬着牙,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摸索着包扎左臂和腿上最深的伤口。动作笨拙,疼得他直吸冷气,但好在血暂时被粗布条压住了。
处理完自己,他才想起那只灵纹狐。
挣扎着站起,踉跄着走到倒塌的墓碑旁。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依旧蜷在那里,似乎因为失血和力竭,已经晕了过去。它体型比家猫大不了多少,此刻缩成一团,银白的毛发沾满了尘土和暗红色的血迹,后腿和肩胛的伤口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额心那道淡紫色的灵纹,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熄灭,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透着一种行将破碎的脆弱感。
陆缺小心地蹲下身,屏住呼吸。凑近了看,更能感受到这小东西的灵秀。即便昏迷,眉宇间似乎也凝结着一丝痛苦与不屈。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停在半空。
他救它,一半是不忍,另一半,则是纹府中银色漩涡那强烈的悸动驱使。此刻,银色漩涡并未平息,反而在他靠近小狐狸时,旋转速度加快了一丝,传递出一种明确的、渴望“靠近”和“连接”的意念,尤其是针对小狐狸额心那道黯淡破碎的紫色灵纹。
“你想……补它?”陆缺心中喃喃,看着小狐狸微弱的呼吸,知道若不施救,这颇具灵性的小东西恐怕熬不过今晚。
他不再犹豫,小心地将小狐狸抱起。入手很轻,皮毛柔软,带着微凉。小狐狸在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陆缺抱着它,拄着木棍,一步一挪地返回那间破败的石屋。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像被重新撕裂一次。他咬牙忍着,将小狐狸轻轻放在角落那堆还算干净的干草上。
然后,他关上门,用木棍和石头死死抵住。做完这一切,他背靠冰冷的石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息,几乎虚脱。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丝力气。他从包袱里翻出仅有的、准备路上充饥的硬饼,掰了一小块,用瓦罐里残存的一点雨水化开,又撕下一小条干净的布,蘸着饼糊,小心地清理小狐狸后腿和肩胛的伤口。动作尽可能放轻,但昏迷中的小狐狸还是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
清理完外伤,陆缺的目光落在了小狐狸额心那道黯淡的紫色灵纹上。这才是关键。银色漩涡的悸动,几乎完全来自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内视己身。纹府中,银色漩涡依旧在加速旋转,指向性极其明确。他尝试着,像之前引导那些残碎纹力一样,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自己微弱得可怜的纹力,缓缓探出体外,朝着小狐狸额心的灵纹探去。
纹力细若游丝,带着他全部的专注和银色漩涡传递出的、那种奇特的“修补”意念,轻轻触碰到那黯淡的紫色灵纹。
“嗡——!”
就在接触的刹那,陆缺浑身剧震!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一幅破碎、混乱、却又无比浩瀚的画面,强行闯入他的意识——
那是一片无垠的璀璨星河,无数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纹路,如同活物的经脉,在星河间蜿蜒流淌,构成一个难以言喻的、完美而神圣的整体。突然,这完美的整体,从核心处,毫无征兆地崩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痕!裂痕急速蔓延,所过之处,那蕴含着无穷伟力的璀璨纹路,纷纷如同琉璃般炸裂、黯淡、消散……
星河破碎,万物归寂。唯有一点微弱的紫意,包裹着一缕残破的灵性,在无尽的毁灭洪流中挣扎、沉浮,最终坠入无边黑暗……
而在那点紫意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一缕同样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粘合”与“补全”意味的银色光芒,如同跨越了无尽时空,轻轻地、温柔地,拂过那点紫意……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陆缺猛地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心脏狂跳不止。那画面太过宏大,也太过破碎,蕴含的信息冲击让他头痛欲裂。但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点:那点紫意,与眼前小狐狸额心的灵纹,同源!而那缕银色光芒的感觉……与他纹府中的银色漩涡,如出一辙!
这小狐狸的来历,恐怕大得惊人!它的灵纹,并非天生不稳,而是……曾经遭受过难以想象的创伤,几乎彻底破碎!现在这黯淡的样子,只是其真正形态亿万分之一不到的残留!
难怪银色漩涡反应如此剧烈。它们本就是一损俱损、同源而生的存在?还是说,银色漩涡,本就是为“修补”这样的“残缺”而生?
陆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再次看向小狐狸。他探出的那缕纹力,并未被紫色灵纹排斥,反而像一滴水融入了干涸的沙地,被缓缓吸收了。而随着这缕纹力的融入,那黯淡的紫色灵纹,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丝丝。
有戏!
陆缺精神一振,不顾自身虚弱和伤势,再次集中精神,引导着纹力,混合着银色漩涡散发出的那股冰凉而奇异的“补全”意念,小心翼翼地、一丝一缕地,渡入那破碎的紫色灵纹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消耗巨大的过程。陆缺自身的纹力本就微弱,很快便告罄。但他发现,当他自身纹力耗尽时,纹府中的银色漩涡,竟能自发地从虚空中汲取极其稀薄的、混乱的天地纹力,转化为那种冰凉奇异的能量,继续维持着对紫色灵纹的微弱滋养。只是这个过程,会加剧他精神和肉体的疲惫,让他仿佛连续劳作数日,头晕眼花,几欲昏厥。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能有多大用。但他能感觉到,随着那冰凉能量的持续注入,小狐狸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额心的紫色灵纹,虽然依旧黯淡破碎,但那种“随时会彻底熄灭”的脆弱感,似乎减轻了微不可查的一点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荒山的夜色浓稠如墨,风声呼啸。石屋内,油尽灯枯的少年,和一个来历神秘的垂死小兽,在干草堆旁,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建立起了微弱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陆缺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歪倒在干草堆旁,沉沉睡去。他纹府中的银色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自发地从空气中汲取着稀薄的混乱纹力,转化为一丝丝冰凉能量,持续滋养着小狐狸额心那破碎的紫色灵纹。
在他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似乎模糊地感觉到,小狐狸的身体,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无意识地靠拢了一丝。一条毛茸茸的、带着一丝微弱暖意的尾巴,轻轻搭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
窗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荒山的风,依旧在坟茔间呜咽穿行。
而在石屋角落,那堆干草旁,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光晕,在小狐狸额心,极其缓慢地,极其顽强地,明灭了一次。
仿佛沉沦了无尽岁月后,于绝望的永夜中,挣扎着,透出的第一缕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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