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城没有城门。
或者说,它曾经有,但现在只剩下两个巨大的、歪斜的石墩,像两颗被拔掉的烂牙。城墙多处坍塌,用粗木和荆棘胡乱补着。唯一还算完整的,是那条从城外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的、被车辙碾得坑坑洼洼的主路。
陆缺几乎是爬进城的。
他体力早已透支,全靠一口气吊着。怀里的阿紫也蔫得厉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在主路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咒骂声、牲畜嘶鸣声混成一片,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更浓重的、属于底层人的汗味和劣质油脂味。
没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个地方,一个衣衫褴褛、满身尘土、抱着只病狐狸的少年,是最不起眼的垃圾。
“让开!让开!”
一辆装满矿石的马车横冲直撞地驶来,车夫挥舞着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向挡路的人。
陆缺被人群挤到了路边,背靠着一面冰冷的石墙,才勉强没被撞倒。
他大口喘着气,视野开始模糊。
识海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太阳穴。他知道,噬纹的残留正在加速侵蚀他的意志。如果再找不到办法,他真的会变成那个树干上的怪物。
“药……药……”
他在心里念叨着这个词。
可去哪儿找?
他身无分文。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清亮的声音,像一根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钻进他的耳朵:
“收残纹,换钱。不论好坏,不论死活。”
陆缺猛地抬头。
声音来自街角的一个小巷口。
那里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油乎乎的灰袍,面前摆着个小摊子。摊子上没摆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块破石头、几根兽骨,还有一只空碗。
“收残纹?”陆缺踉跄着走过去,声音沙哑地问。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陆缺身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块肉,或者一块料。
“小伙子,你有残纹?”老头问。
“我有。”陆缺咬着牙,“我想换……解噬纹的药。”
他不想卖残纹,那是他的根本。但他现在需要药,哪怕只是暂时压制。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解噬纹的药?那可是剧毒啊。除非你是想自杀。”
陆缺心一沉。
“不过嘛……”老头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陆缺的眉心,“你这情况,不是噬纹发作,是‘纹毒’入脑。光吃药没用,得‘洗’。”
“洗?”
“洗纹。”老头站了起来,虽然干瘦,但腰杆挺直,“把里面的脏东西,洗干净。”
陆缺盯着他。
这个老头,能看出来。
不仅能看出他有残纹,还能看出他中的是“纹毒”,而不是简单的噬纹。
这是高手。
“跟我来吧。”老头转身就往小巷里走,“不过先说好,我只救不想死的人。想活的,付得起代价,我就救。”
陆缺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小巷七拐八绕,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
老头的住处在一处半地下的石屋里,门楣低矮,进门得弯腰。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和满墙满架的瓶瓶罐罐。地上堆着各种矿石、兽皮、干枯的植物标本,杂乱得像座垃圾山。
“坐。”老头指了指屋中央的一张石床。
陆缺坐下,阿紫从他怀里滑下来,趴在床边,连动都不想动。
老头没急着动手,而是慢悠悠地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套工具:银针、铜罐、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
“手。”他说。
陆缺伸出左手。
老头捏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
这一搭,老头的眉毛就皱了起来。
“啧啧,这纹毒,够深的。还有这残纹……咦?”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凑近了仔细看了看陆缺的掌心,又摸了摸他的臂骨。
“小子,你这残纹……是自己补过的?”
陆缺心头一震,下意识想否认。
“别紧张。”老头松开手,嘿嘿一笑,“老夫姓鬼,人称‘鬼手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是别人治不了的残纹病。你这点小把戏,瞒不过我。”
陆缺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鬼大夫,”他低声问,“我能活吗?”
“难说。”鬼手医直言不讳,“你这纹毒,是从一种高阶噬纹里染上的吧?那东西阴得很,专挑人的神魂下手。你现在还能清醒跟我说话,算你命硬。”
他转身开始在架子上翻找。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他拿下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一种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这是‘腐心草’熬的汁,能暂时麻痹你的神魂,让那些噬纹残留安静点。”
他又拿出一根银针,针尖上缠着红线。
“这是‘锁魂针’,帮你把快要散掉的意志缝起来。”
“还有这个——”
鬼手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盒子里躺着三颗龙眼大小、漆黑如墨的药丸。
“这是‘净纹丹’。不是洗掉你的残纹,是洗掉你脑子里的脏东西。吃了它,你会疼,疼得想死。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就变成白痴。”
陆缺看着那三颗药丸。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
赌鬼手医没害他,赌自己能撑过去。
“多少钱?”他问。
鬼手医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下品纹石。或者,等价的东西。”
陆缺苦笑。
他连五个纹石都没有。
“我没钱。”
“我知道。”鬼手医指了指他怀里的阿紫,“但你有一只灵兽。虽然灵纹碎了,但这毛色,这品相……值点钱。”
陆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不卖。”
鬼手医耸耸肩:“那你就等死吧。纹毒入脑,最多还有三个时辰。到时候,你会亲手把自己的喉咙撕开。”
陆缺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看着阿紫。
阿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那双紫晶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
“我可以用别的东西换。”陆缺抬起头,盯着鬼手医,“我知道一种残纹的结构。一种……很特别的残纹。”
鬼手医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样的残纹?”
“能吸收其他残纹的。”陆缺一字一顿地说,“就像……黑洞一样。”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鬼手医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了。
他放下手中的药罐,重新打量着陆缺,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份真正的凝重。
“你再说一遍?”
“我能吸收残纹。”陆缺迎着他的目光,“作为交换。你治我,我告诉你这种残纹的秘密。”
鬼手医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缺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阴恻恻的笑,而是一种……遇到同类的、兴奋的笑。
“好。”他说,“成交。”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小子的残纹,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治疗开始了。
鬼手医的手法快得惊人。
先用银针刺入陆缺头顶、胸口、四肢的数个大穴,每一针下去,陆缺都感觉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剧震。
然后,他灌下了那碗腐心草汁。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在口腔里炸开,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食道直冲大脑。原本嗡嗡作响的识海,竟然真的安静了一些。
接着,是净纹丹。
药力发作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猛烈。
陆缺感觉自己的头骨好像被人生生撬开,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里面一点点刮着他的神经。
痛。
无法形容的痛。
他蜷缩在石床上,身体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从嘴角流出来。
阿紫急得围着他打转,用爪子轻轻拍他的脸,却无能为力。
“忍着点!”鬼手医低喝一声,拿起那把小刀,在陆缺的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不是放血。
是放毒。
黑色的、带着恶臭的血,从伤口里汩汩流出。
每流出一滴,陆缺的痛苦就减轻一分,但身体也虚弱一分。
鬼手医一边操作,一边观察着陆缺的反应,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纹毒属阴,藏于髓。腐心草镇魂,净纹丹清源,锁魂针固本……小子,你这体质,居然真能扛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陆缺的意识,终于从那片无尽的痛苦中浮了上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石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虚弱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但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种嗡鸣声,消失了。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淡了很多。
“成了。”鬼手医收起工具,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他走到陆缺面前,递过一碗清水。
“喝吧。算是谢礼。”
陆缺接过,一饮而尽。
清凉的水流进胃里,让他活了过来。
“你刚才说的那种残纹,”鬼手医看着他,眼神深邃,“是不是和‘禁纹铁’有关?”
陆缺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禁纹铁?”
鬼手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放在桌上。
铁片不大,上面布满了残缺的纹路。
和陆缺怀里的禁纹铁残片,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块的纹路,是反向的。
“因为这是老夫的残纹。”鬼手医淡淡道,“三十年前,我也曾试图修补它。然后,我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自己。
“一个,躲在地下给人治病的废人。”
陆缺看着那块铁片,再看向鬼手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老头会帮他了。
不是因为同情。
而是因为他们,是同类。
“黑石驿的那些买家,灰石城的地下势力,还有那些猎纹者……”陆缺低声问,“他们都在找这个,对吗?”
“对。”鬼手医点头,“因为禁纹铁,是开启‘碎纹深渊’的钥匙之一。而深渊下面,藏着能让残纹彻底圆满的方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或者说,藏着能让整个大陆的纹道规则,彻底崩塌的力量。”
陆缺握紧了拳头。
他怀里的禁纹铁残片,微微发烫。
像是在回应这句话。
这一夜,陆缺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幻听。
阿紫蜷在他枕边,紫晶碎片的光芒稳定而柔和。
鬼手医没有再打扰他。
只是在临睡前,老大夫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低声自语了一句:
“钥匙都齐了……风暴,也要来了啊。”
陆缺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接受治疗的同时。
灰石城外,那个猎纹者,正站在城墙上,冷冷地看着这座城市。
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华丽长袍,却戴着面具的人。
“他进去了。”猎纹者说。
“很好。”面具人声音冰冷,“通知下去。灰石城,封城。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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