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缺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岩缝里，身上盖着阿紫不知从哪儿拖来的干草。
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蝉在同时尖叫。
最难受的是眼睛——眼球胀痛，看东西时边缘会微微发虚，仿佛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扭曲的薄膜。
他撑着岩壁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尖的皮肤下，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消失了。
但那种被污染的感觉，却没有消失。
阿紫蜷在他腿边，紫晶碎片的光芒比平时黯淡了许多，显然昨夜消耗极大。
她察觉到陆缺醒来，轻轻抬起头，用冰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腕。
“我没事。”陆缺哑声说，摸了摸她的头。
可他知道，有事。
很大的事。
他试着运转补纹心府。
以往，那缕纹力会温顺地听从调动，在体内缓缓流转。
可现在，它变得躁动、尖锐，像一根随时会炸开的针。每一次周天循环，都会在经脉里留下细小的刺痛感。
这不是恢复。
这是恶化。
天刚蒙蒙亮，陆缺就离开了岩缝。
他不敢久留。
那个声音——「找到你了」——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不拔出来，就永远不安。
他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走。
欧阳治说过，往西三百里，有一座边境小城，叫“灰石城”，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鱼龙混杂，也许能找到线索，也许能找到……药。
他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偶尔一阵风刮过，他都要晃一下才能站稳。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幻听。
有时是女人的哭声，有时是男人的惨叫，有时是某种东西啃食骨头的咯吱声。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的，而是直接从识海里冒出来的。
那是噬纹残留的恶意。
“坚持住……”陆缺咬着牙，对自己说。
中午时分，他路过一片枯树林。
树木全都死了，枝干漆黑，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鬼手。
地上没有草，只有厚厚的、干燥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陆缺刚走进林子不到百步，脚步猛地停住了。
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没有。
他缓缓抬头。
前方一棵枯树的树干上，钉着一个人。
不，不是钉着。
是长着。
那人的四肢、躯干、甚至头颅，都被无数根黑色的、像树根一样的纹路，死死缠在树干上。
皮肤已经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骨头。
但他还没死。
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陆缺的方向。
陆缺胃里一阵翻涌。
他认出来了。
这是噬纹的另一个阶段——寄生。
不是吞噬宿主，而是把宿主变成一具活着的傀儡，一具用来捕猎的……诱饵。
“救……救我……”
那人嘴唇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陆缺没有动。
他不敢动。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识海，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猫在雪地上行走。
但每一步，都踩在陆缺的心跳上。
“出来。”陆缺低声说，声音沙哑。
枯树林里一片死寂。
只有落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我知道你在。”陆缺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跟着我很久了。”
脚步声停了。
然后，从一棵枯树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年轻人。
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整洁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黑鞘长刀。他长得很普通，丢在人堆里认不出来那种普通，但那双眼睛——
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杀气，没有愤怒，没有喜悦，什么都没有。
就像两口枯井。
“你很敏锐。”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书，“比我预想的，多撑了三天。”
陆缺心脏狂跳。
“你是谁？”
“猎纹者。”年轻人说，“专门猎杀像你这样的人。”
陆缺瞳孔骤然收缩。
猎纹者。
他听过这个词。
在黑石驿，在那些纹鉴师的私下议论里。
他们是替某些大人物做事的人，专门清理“不该存在的东西”。
比如，补纹师。
“你身上的噬纹残留，很重。”年轻人淡淡道，“如果不尽快清除，七天内，你会变成他那样。”
他指了指树干上那个还在蠕动的人。
陆缺喉咙发干：“你……能清除？”
“能。”年轻人说，“条件是，跟我走。”
“去哪儿？”
“去一个你该去的地方。”
“如果不呢？”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下一秒，刀光乍起。
不是一道光，而是一片光。
黑色的、密集的、像暴雨一样的刀光，瞬间笼罩了陆缺全身。
陆缺甚至没看清他拔刀的动作。
他只是凭借在荒山与鬣狗搏命、在裂隙与炎煞孽灵对峙时锻炼出的本能，向后急退，同时左手横在身前——
“嗡！”
银色漩涡自动护主。
一层极薄的银色光膜，在他身前浮现。
“铛铛铛铛——！”
密集如雨的刀击，狠狠撞在光膜上。
光膜剧烈颤抖，像随时会碎裂的玻璃。
陆缺被震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太强了。
这个年轻人，至少是固基境以上的实力。
而且，他的刀里，也带着残纹的气息。
不是噬纹，是另一种——更冰冷、更锋利的残纹。
“有趣。”年轻人收刀，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果然不一样。”
他再次逼近。
这一次，速度更快。
陆缺避无可避。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意识瞬间清醒。
他放弃了防御，左手五指张开，直接按向地面——
“补纹·乱！”
这是他在逃亡路上，临时领悟的一招。
不是修补，而是扰乱。
银色漩涡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大地。
枯树林里的残纹——那些寄生在树干上、落叶里、甚至泥土下的残纹，瞬间被激活了。
它们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涌向年轻人。
“雕虫小技。”
年轻人冷笑一声，长刀横扫。
一道半圆形的黑色刀芒斩出，所过之处，残纹尽断，落叶粉碎。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嗖！”
一道紫色的影子，从侧方闪电般扑出。
是阿紫。
她娇小的身躯在空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紫晶眼眸锁定年轻人的咽喉，爪子上泛着月华般的冷光。
“滚开！”
年轻人眉头一皱，刀背反拍。
“砰！”
阿紫被重重拍飞，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紫！”
陆缺目眦欲裂。
他不再逃了。
他猛地向前冲去，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年轻人的面门。
不是要杀他，是要逼他分神。
年轻人似乎没料到这个“猎物”敢反击，微微一怔。
就是这一怔，陆缺的指尖，擦过了他的手腕。
补纹·引！
陆缺没有修补，而是抽取。
强行抽取年轻人刀身上的残纹之力。
“你敢！”
年轻人终于色变。
他感觉自己的刀，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陆缺趁机一把抱起地上的阿紫，头也不回地冲进枯树林深处。
他跑得很快。
快到连自己都害怕。
他知道，那个猎纹者很快就会追上来。
他必须跑，必须逃。
可他身体的情况，却在急剧恶化。
刚才强行抽取对方的残纹之力，就像往伤口上撒盐。
识海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扭曲。
他甚至分不清，前方奔跑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一个正在腐烂的怪物。
“坚持住……马上……马上就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也许是对阿紫说，也许是对自己说。
枯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灰蒙蒙的城池轮廓。
那是灰石城。
陆缺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那座城。
身后的枯树林里，那个猎纹者没有追上来。
但他知道，对方没有放弃。
那种冰冷的、像枯井一样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背后。
「找到你了。」
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
这一次，陆缺没有颤抖。
他只是咬紧了牙，把阿紫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会活下去。
他在心里说。
哪怕变成魔鬼，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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