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清明。
林野蹲在祖坟前,手里攥着刚从便利店抢来的最后两串鱼丸,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爷,奶,三姑姥爷,”他嘬了口冷风,把鱼丸往火堆里怼,“今年实在没钱,烧点科技产品给你们换换口味。”
火堆里噼啪作响的,是他用了三年的破笔记本,屏幕裂得像蜘蛛网。旁边还堆着半箱过期的营养快线,瓶身上印着的“2021年10月到期”在火焰里蜷成黑炭。
作为一个刚被房东扫地出门,现在正蹲在自家祖坟地里思考人生的美术生,林野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潦草到能直接刻在墓碑上——专业是画画,毕业即失业,靠在网上接五块钱一张的头像定制苟活,昨天因为交不起房租,被包租婆连人带画架扔到了大街上。
“不是我说你们,”他对着三块并排的墓碑翻白眼,“当年要是给我留个学区房,我至于现在跟野狗抢桥洞吗?”
话音刚落,火堆突然“轰”地炸了个火星,不是往上飘,而是笔直往下钻,像颗石子砸进了泥潭。
林野愣住了。
风从坟包后面绕过来,带着点土腥气,吹得他后颈发凉。他盯着火堆看了半分钟,火苗明明灭灭,却再没出现刚才的怪事。
“可能是眼花了。”他挠挠头,把最后半瓶营养快线也扔进火里,“算了,不跟死人计较。等我哪天发达了,给你们换个带WiFi的墓园。”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刚要站起来,脚腕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石头,不是草根,是活的,带着温度,力气大得像铁钳。
林野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猛地低头——
一只手从火堆烧过的焦黑土地里伸了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正死死扣着他的脚踝。
“卧槽!”
他吓得差点蹦起来,拼命往后蹬腿,“谁家的祖宗诈尸了?认错人了啊!我是隔壁老林家的!”
那只手纹丝不动,紧接着,第二只手也破土而出,然后是胳膊,肩膀,最后是一颗顶着乱草似的灰白头发的脑袋。
“咳咳……”
老头从土里坐起来,吐出嘴里的泥块,抬起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野。
林野的心跳已经快得能打鼓,他看清了老头身上的衣服——不是寿衣,是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你是……”老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木头,“林家的后生?”
林野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点头:“是……是我。您是……”
“我是你太爷爷。”老头说着,慢悠悠地从土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动作流畅得像是刚从床上坐起来,“清明节烧过期饮料,你小子是想毒死我?”
林野:“???”
他猛地看向墓碑,中间那块最高的碑上,刻着“先考林建国之墓生于1925年卒于1983年”。
这位自称太爷爷的老头,看年纪……确实跟照片上的林建国有点像。
但问题是,死人怎么会从坟里爬出来,还嫌他烧的饮料过期?
“太……太爷爷?”林野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您老不是……1983年就……”
“谁说我死了?”老头瞪他一眼,突然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爆栗,“当年跟龙虎山的老道打赌输了,被埋在这儿反省五十年,今天刚好到期。”
林野捂着脑门,疼得龇牙咧嘴。这一下是真疼,不是幻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能说能动,还会弹他脑壳的“太爷爷”,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听奶奶说过的闲话——太爷爷年轻时是个“走江湖的”,会点“门道”,后来不知怎么就突然没了音讯,家里人以为他死了,才立了这座衣冠冢。
当时他只当是长辈编的故事,现在看来……
“您……您是异人?”林野突然想起自己追过的漫画,眼睛瞪得溜圆。
老头挑眉:“异人?现在的小辈都这么叫?我们那时候叫‘练家子’。”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你小子,身上有气,就是太弱,跟没断奶似的。”
林野还没从“我太爷爷是练家子而且没死”的冲击里缓过神,就听老头突然“咦”了一声,弯腰从土里捡起个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像是被火烧过,边缘焦黑。
“这是……”老头眯起眼,突然脸色一变,“不好!”
林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头猛地把木牌往他怀里一塞:“拿着!赶紧走!”
“走?去哪儿?”
“往南跑,去找‘三手佛’!”老头的声音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林野身后的方向,“他们来了!”
林野下意识回头——
坟地后面的小树林里,不知何时站了三个黑影,穿着一样的黑色风衣,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手里拿着……罗盘?
那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发出“嗡嗡”的轻响,针尖直指林野怀里的木牌。
“找到了。”其中一个黑影开口,声音像电子合成的,没一点人气,“目标携带‘镇灵牌’,清除。”
清除?
林野吓得魂都快没了,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他太爷爷从坟里爬了出来,现在还有一群不知道是啥的玩意儿要“清除”他。
“太爷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别废话!”老头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往前踏了一步,原本佝偻的身子突然挺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想动我林家的人,先过我这关!”
话音刚落,老头抬手对着那三个黑影一挥——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就是很普通的一挥,但随着他的动作,地上的尘土突然像活过来一样,卷成三道土龙,朝着黑影扑了过去。
“雕虫小技。”黑影里的领头人冷笑一声,抬手从风衣里掏出个东西。
不是武器,是个……计算器?
他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紧接着,那三道土龙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瞬间溃散成漫天尘埃。
老头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现代的‘术’,不是你这种老古董能懂的。”领头的黑影一步步走过来,墨镜反射着坟地里的火光,“把‘镇灵牌’交出来,让你死得痛快点。”
林野看着被打伤的太爷爷,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木牌,心脏狂跳。他不知道这木牌是什么,也不知道“三手佛”是谁,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把这东西交出去。
这是太爷爷塞给他的。
“跑!”老头突然吼道,声音嘶哑,“别回头!”
他猛地转身,用身体挡住林野,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奇怪的印,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墓碑上的字迹竟然开始发光。
“想拖住我们?”黑影冷笑,“没用的。”
三个黑影同时抬手,手里的罗盘和计算器发出刺眼的光。
林野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挡在他身前的太爷爷,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往哪儿跑,只能听太爷爷的话,往南跑。脚下的石子硌得他脚疼,怀里的木牌烫得像块烙铁。
身后传来太爷爷的闷哼声,还有黑影冰冷的喝骂声。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跑过坟地,跑过小树林,跑上通往山下的土路。
跑到村口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一辆黄色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印着“老王殡葬一条龙”,驾驶座上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头,对着他喊:“小伙子,跑啥呢?要不要搭车?”
林野一愣,看着这人——花衬衫,大金链,脸上带着点精明的笑,怎么看都像是个跑黑车的。
但现在,他身后有要“清除”他的黑影,他太爷爷还在坟地里跟人拼命,他根本没有选择。
“去……去南城!多少钱都行!”
“南城?有点远啊……”花衬衫咂咂嘴,突然眼睛一亮,看见了林野怀里露出的木牌一角,“不过嘛,看在你也是‘走夜路’的份上,算你便宜点。”
走夜路?
林野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花衬衫已经打开了车门:“快上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犹豫了一下,身后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刺眼的白光。
没时间想了。
林野一头钻进三轮车,花衬衫一脚油门,车子“突突突”地冲上了马路。
透过后视镜,林野看见三个黑影冲出了树林,正朝着三轮车的方向追来,速度快得不像人。
花衬衫瞥了眼后视镜,嘿嘿一笑,从座位底下摸出个东西,不是方向盘锁,而是个……拨浪鼓?
他把拨浪鼓往车窗外一扔,同时嘴里念叨着:“左三圈,右三圈,小鬼绕着圈圈转……”
那拨浪鼓落地的瞬间,突然自己转了起来,发出“咚咚”的响声。紧接着,追在后面的三个黑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原地打转起来,怎么都绕不出去。
林野看得目瞪口呆。
花衬衫得意地挑挑眉:“怎么样?你王哥这‘问路鼓’还行吧?当年跟崂山的老道学的,专治各种追魂索命。”
他说着,突然凑近林野,眼睛盯着他怀里的木牌:“话说回来,你这‘镇灵牌’,是从哪儿得来的?”
林野心里一紧:“你认识这东西?”
“何止认识。”花衬衫突然压低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玩意儿,可是能打开‘那边’的钥匙。”
“那边?”
“就是……”花衬衫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天上,“你太爷爷没告诉你?你们老林家的祖坟,下面通着的可不是黄泉路。”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
祖坟通着的不是黄泉路?那是什么?
他看着怀里发烫的木牌,又想起太爷爷的话,想起那些追他的黑影,想起这个开殡葬三轮车却会法术的花衬衫。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从清明节这天,从太爷爷从坟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彻底跑偏了。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花衬衫突然指着前方,脸色一变:
“不好!前面有交警查车!”
林野:“???”
现在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吗?!
三轮车在路边急刹车,花衬衫手忙脚乱地把车后座的寿衣往林野身上盖:“快藏起来!被他们抓到无证驾驶就麻烦了!”
林野顶着一件印着“奠”字的寿衣,听着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再想想身后还在打转的黑影和坟地里不知生死的太爷爷,突然觉得——
这日子,好像比蹲桥洞还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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