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寿衣里?”林野扒拉着身上那件印着烫金“奠”字的寿衣,布料硬得像砂纸,“王哥,这玩意儿比我那破画架还扎眼!”
花衬衫老王已经把三轮车熄火,正猫着腰往车座底下塞罗盘——没错,刚才黑影手里拿的同款罗盘,此刻正被他用块抹布裹着,塞在一堆纸钱中间。“少废话!这叫灯下黑懂不懂?谁能想到殡葬车上藏着个活人?”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穿透树林,在土路上投下晃眼的光斑。老王突然眼睛一亮,从驾驶座旁边摸出顶瓜皮帽扣在林野头上,又往他手里塞了串纸钱:“拿着!一会儿问起就说你是我雇的帮手,帮着搬祭品的!”
林野捏着那串硬邦邦的纸钱,感觉自己像个刚从灵堂跑出来的纸人。
“师傅,停车检查!”
两个交警已经走到车边,手电筒的光扫过车斗里堆着的花圈和骨灰盒模型。其中一个年轻交警皱了皱眉:“王老板,又跑私活?说了多少次,你这三轮车不能拉客。”
老王立刻堆起笑,递上根烟:“张警官说笑了,这不是清明节忙嘛,帮村里老刘家拉点祭品。”他指了指车后座裹着寿衣的林野,“这是小刘的远房侄子,来帮忙的。”
手电筒的光晃到林野脸上,他赶紧低下头,用瓜皮帽遮住半张脸,憋着嗓子咳嗽:“咳咳……是,我是来给我二大爷送祭品的。”
“二大爷?”年轻交警挑了挑眉,“老刘家什么时候有个二大爷?我上周还跟他打麻将。”
林野:“……”
他感觉自己后背的汗瞬间把寿衣溻湿了。这老王到底靠不靠谱?连个亲戚名都编不圆。
老王赶紧打圆场:“是远房的!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孩子刚来,路不熟……”
正说着,另一个年长的交警突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林野怀里露出的木牌一角。“那是什么?”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木牌往寿衣里塞。
“没什么没什么!”老王抢着说,“就是块老木头,老刘说他二大爷生前爱盘这个,烧了可惜,让孩子留着当个念想。”他一边说一边给林野使眼色,脚底下却悄悄踹了林野一脚。
林野被踹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纸钱撒了一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王赶紧弯腰去捡,趁机对着林野压低声音,“坐稳了!”
他的话音刚落,林野突然感觉三轮车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紧接着,车斗底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机关被打开了。
年轻交警刚要说话,突然指着三轮车后面:“那是什么?!”
林野和老王同时回头——
刚才被拨浪鼓困住的三个黑影,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正沿着土路追过来。他们的速度比刚才更快,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罗盘指针红得像要滴血。
“他们怎么跟过来了?”林野吓得声音发颤。
老王脸色一沉:“那拨浪鼓只能困住‘阴物’,他们是‘阳差’,不一样!”他突然一踩油门,三轮车“突突”两声,竟然原地打了个转,朝着旁边一条岔路冲了过去。
“喂!你们去哪儿?!”交警在后面喊。
老王根本没工夫理,他从仪表盘下面摸出个红色的小本本,往林野手里一塞:“拿着!这是‘阴阳路通行证’,一会儿过‘三不管’的时候用得上!”
林野低头一看,那小本本封面是黑色的,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地府交通部监制”,照片上是老王龇着牙笑的脸,职务栏写着“阴阳摆渡人(兼职)”。
“这玩意儿……管用吗?”
“废话!当年阎王爷的小舅子过奈何桥没带钱,还是我帮他刷的医保卡!”老王说着,突然猛打方向盘,三轮车冲进了一片浓雾里。
刚才还清晰的土路突然消失了,周围白茫茫一片,连车灯都照不穿三米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点香火的味道。
“这是哪儿?”林野感觉头皮发麻。
“三不管。”老王的声音压低了些,“阳间不管,阴间不收,三教九流都在这儿混。”他指了指窗外,“看见没?那路灯杆上挂着的不是灯笼,是孤魂野鬼的牌位;路边卖馄饨的老太太,去年中元节还在我这儿订过纸扎iPhone。”
林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盏昏黄的路灯下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着“某某某之位死于1998年”,旁边还有个小小的二维码。路边的馄饨摊前,一个穿旗袍的老太太正低头包馄饨,她的手……好像是透明的。
“别看了!”老王突然喊了一声,“坐稳!”
三轮车猛地一震,像是碾过了什么东西。林野低头一看,车底下竟然是一条河,河水黑得像墨,水面上漂着无数纸船,船上点着的白蜡烛在雾里明明灭灭。
“忘川河?”他想起小时候听的鬼故事。
“想啥呢?”老王嗤笑一声,“这是护城河的阴河支流,专门走我们这种‘带活气’的摆渡车。”他说着,从座位底下摸出个酒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当年修地铁二号线的时候挖断过这儿,结果晚上总有乘客说看见车厢里多了个穿清朝官服的……”
林野听得后背发凉,刚要说话,突然听见一阵铃铛声。
不是普通的铃铛,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贴着耳朵响。
“坏了!”老王脸色一变,“是‘勾魂铃’!他们追进三不管了!”
林野回头一看,浓雾里果然出现了三个红点,正快速逼近,铃铛声越来越响,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们怎么敢进来?”
“为了‘镇灵牌’,别说三不管,就是十八层地狱他们也敢闯!”老王把油门踩到底,三轮车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痕,“抓紧了!前面是‘鬼打墙’,闯过去就到南城了!”
所谓的“鬼打墙”,其实是一片长得一模一样的柳树。树枝在雾里扭曲着,像是无数只手在摇摆,不管三轮车往哪个方向开,最后总会回到原地。
铃铛声越来越近,林野甚至能听见黑影们冰冷的呼吸声。
“怎么办?”他急得满头大汗。
老王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不是什么法器,是个粉色的儿童电话手表,屏幕上还贴着卡通贴纸。“没办法了,只能请‘外援’了!”
他在电话手表上按了几下,对着话筒喊:“囡囡!快!给爸爸用一下你的‘乾坤圈’!对!就是你昨天在幼儿园抢来的那个铁环!”
林野:“???”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幼儿园抢来的铁环?
几秒钟后,电话手表突然发出一阵金光,一个生锈的铁环从屏幕里飞了出来,落在老王手里。
老王抓起铁环,往车窗外一扔:“太上老君……呃,幼儿园园长急急如律令!给我破!”
那铁环在空中转了几圈,突然变大,像个呼啦圈一样朝着柳树撞过去。
“咔嚓!”
最前面的一棵柳树被拦腰撞断,树干里流出绿色的粘液,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紧接着,后面的柳树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露出一条通往南城的路。
“成了!”老王大喜过望。
就在这时,林野怀里的木牌突然剧烈地发烫,上面的字迹像是活过来一样,开始扭曲蠕动。
“这……这是怎么了?”
老王瞥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不好!‘镇灵牌’感应到‘那边’的气息了!它要自己打开通道!”
“什么通道?”
“还能是什么?”老王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家祖坟通着的那个异次元啊!”
话音刚落,木牌“啪”地一声裂开,一道刺眼的白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瞬间吞噬了整个三轮车。
林野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洗衣机,天旋地转,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他隐约听见老王在喊:“抓紧!别松手!掉下去就真成你太爷爷的邻居了——”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热闹的大街上。身边是川流不息的汽车,路边的小贩在叫卖,广场舞的音乐震耳欲聋。
阳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烤串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南城?”他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印着“奠”字的寿衣,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裂开的木牌。
三轮车不见了,老王也不见了。
周围的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打量着他,一个大妈捂着嘴偷笑:“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穿寿衣逛街?”
林野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刚要站起来,突然看见对面的公交站牌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启事上的照片,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他,是……小时候的他,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开裆裤,手里拿着个拨浪鼓,笑得一脸缺心眼。
寻人启事上写着:“寻子林野,于2008年6月15日在市动物园走失,知情者请联系138……”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
2008年6月15日?
他根本没有在动物园走失过。那天他明明在家,因为偷吃了奶奶藏的麦芽糖,被揍得屁股开花。
更诡异的是,那张照片,他从来没见过。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木头,是他那位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太爷爷。
“小子,别怕。”太爷爷的声音带着喘息,像是在奔跑,“记住,别信寻人启事上的电话,别跟穿黑风衣的人说话,去找‘三手佛’……对了,给你留了个见面礼,在你裤兜里。”
林野下意识摸了摸裤兜,掏出个东西。
是个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奶奶当年藏麦芽糖的罐子,底下有个夹层。”
林野愣住了。
这件事,除了他和过世的奶奶,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太爷爷怎么会……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嘟嘟”的忙音。
林野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穿着寿衣,手里攥着半块裂开的木牌和一张诡异的寻人启事,突然觉得——
南城这地方,好像比坟地和三不管加起来还要危险。
而他裤兜里的那张纸条,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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