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海上苏醒
我醒来的时候,身体最先感觉到的是一下又一下的摇晃,又轻又缓。
我的后脑勺贴着木板,浑身发软,木板的吱呀声响得烦人,空气也十分闷热。
胳膊和腿都很沉,抬不起来,感觉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我试着动了动手臂,酸涩顺着手臂往上爬,从手背一直酸到肩膀,右手被什么东西硌得发麻。
手里握着一个硬东西,握得死紧,想松也松不开。
可是,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有。
“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有些年轻,还带着点变声期的嘶哑。
我费了半天劲才扭过脖子。
一个少年蹲在旁边看我,十六七的样子,有些瘦,脖子也很细,穿了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粗布短褂,领口松垮垮的。
他正拿那种估价的眼光打量着我,像在看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挑挑眉毛,嘴角似笑非笑。
“会说话不?别是捞了个哑巴。”
我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嗓子一阵嘶哑,没能说出话。
他转身端了只陶碗过来。
“渴了?这是最后一点淡水,本来打算自己喝的,倒是便宜你了。”
他托起我的后脑勺,碗沿磕在嘴唇上,我张嘴就喝,水有些咸,但不是嫌弃这个的时候。
“慢点,没人跟你抢。”他一边把碗放在了船板上一边说。
“你占了我的地,这船板就这么点地方,你躺着,我就只能蹲。”
我还想说话,但是被水呛了一下,咳了好一阵阵才缓过来。
我慢慢坐起来,靠在床边,看向周围,这是一艘小渔船的船舱,窄得只够躺一个人,渔网和绳子堆在旁边的角落里。
而我的手里,握着根木枪,一米半长,刚才就是它隔着我的手,枪身上还刻着些纹路,像是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
我的目光顺着枪身往下移,枪尾巴那儿有片磨损,是被摩出来的,光滑得跟旁边的木纹都不一样,那是长期被人握着留下的痕迹。
我想张开手去碰,手指却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手指却一点没动,好像手根本不是我的。
少年顺着我目光看着那柄枪,然后说道。
“别费劲了,捞你上来的时候你就攥着,掰了三回都没掰开,跟长在手上似的。”
“不过也多亏了它,这木头能浮在海上,还不沾那些黑泥,稀罕得很!要是没了它,你早就沉底了。”
“黑泥。”
我转头看了看胳膊,皮肤白得发胀,这是长期泡水的样子。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于是补充道。“砚叔用海水给你冲的,冲了好几遍,你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跟涂了沥青一样。”
“我们都以为你没气了,结果你胸口还在起伏,砚叔说——”
他咳了一下,用模仿的声音说道。
“这是我这些年捞的里头,唯一一个沾了黑泥还活着的。”
我努力回想,试图想起什么,可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是谁?”我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
他笑了笑,蹲下来,褐色眼睛里的神气变了,嘴角动了动。
“你问我?我又不是海神。”
然后重新打量了我一番,这回认真了点。
“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点点头。
“名字?家在哪儿?从哪儿漂来的?”
每个问题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有,脑子里只有空白。
“不知道。”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那就麻烦喽,连云港登岸要登记,那拉该头疼了。”
“不过那是他的事,用不着我操心,我叫昭,拾荒的,叫我小昭就行。”
“小昭……”
我在嘴里念了一遍。
“可你总得有个叫法,我也不能天天喊‘喂’,‘那个谁’。”
我看着手里那杆木枪,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字。
“蚩,叫我蚩。”我听见自己说。
听到我的回复,他皱起眉。“蚩?就一个字?够怪的。”
小昭也没再追问,转头朝船头喊。
“砚叔!他叫蚩,啥都不记得了!”
船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知道,连云港快到了,让他准备准备。”
小昭转回来,嘴角又翘起来。
“听见没,快到连云港了,这是尘风最后几个能住人的地方,你运气还算好,砚叔以前捞过几个人,就你还能喘气。”
我看向他,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但他已经转身收拾绳子了。
他的手指翻得飞快,绳结一个一个打得又紧又利索,熟练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为什么帮我?”
他的手停了一下,绳结打到一半,手指悬着,多绕了一圈才勒紧。
“谁帮你了?我就是觉得——黑泥都弄不死的人,说不定有些用。”
有用。
在这年头,这大概是最实在的评价了。
船猛地晃了一下,接着是竹竿扎进水底的闷响,小昭抓住桅杆稳住身子,朝我伸出手。
“连云港到了,来,我扶你上岸。”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干燥,上面有些茧,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搀着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我也头一回看清船舱外面的样子。
外面是海,一眼看不到头的海,浑浊的灰绿色,搅着泥沙和海藻碎,看起来不太干净。
二、连云港
船泊在一片高脚屋前边,木桩子撑着屋子,沿着岸线排过去,弯弯曲曲的,屋子之间搭着木板栈道,踩在木板上,咯吱咯吱地响。
太阳把栈道晒得很暖和,窗台上晾着花布,门口陶罐里开着几朵小黄花,墙上挂了串贝壳鱼骨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高处平台上坐着个老人,拨一把破弦琴,调子单调,但是很耐听,几个孩子在栈道间追来跑去,打闹声很是清脆,整个连云港一片祥和的氛围。
看着我在发呆,小昭推了我一把,我差点没站稳。
“发什么愣?走,先去找法玲姐,让她给你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虽说你看着就比我结实。”
他一跳上了岸,跟猫似的。
船头那边,砚叔正系缆绳,他皮肤被晒得挺黑,脸上刻着一道一道的风霜纹,眼睛是浑的琥珀色。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欢迎,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他的目光又扫过一眼我手里的木枪,然后又移开了。
“去吧。”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说完就低头继续系绳了,好像我就是一件被安顿好了的东西一样。
我跟上小昭,木枪斜背在身后,若近若离的温热感从背上传来,栈道在脚下响,小昭走得很快,但时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
“小昭!”
一个女声从上面传来。
我抬头,一个中年妇人挎着海菜篮子站在栈道高处,眼角皱纹里堆着笑,围裙上有些细碎的鱼鳞,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刚和砚沧从海上回来?哟~你旁边那是谁?”
小昭扬声道,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撒娇。“琳姐!这是砚叔刚从海上捞的。”
琳姐笑着,目光转向我,眼神很是温和。
“还是个壮小伙,要不一会来我家里喝碗热汤?”
“我先带他去找法玲姐看看,等她说了没事,我一准去蹭。”
琳姐用手指点他,眼里净是疼。
“你呀,天天往退潮区跑,也不怕出事。”
小昭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栈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多,补网的老人,分贝壳的姑娘,还有靠着门框歇气的汉子。
这时一个胡茬子从窗口探出来。
“小昭,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
“那是,总比你天天晒太阳偷懒要精神。”
“你小子嘴越来越欠。”
“不说了,先办正事。”
小昭脚步没停,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小布袋,那布袋用麻绳挂着,走路一晃一晃的,边角磨毛了,看样子贴身带了很多年。
走远了之后,他向我解释。“别在意,他们都这样,随口说说。”
“我没在意。”我说。
这样的热闹比沉默强,至少这些人还活着,还能笑,还能互相打趣。
小昭看了我一眼,没理会,然后手往前一指。
“我们到了,法玲姐住的地方。”
三、空壳
一股子草药味扑了过来——苦的、辛的、还带着点植物的清气,平台沿上摆着一排竹匾,铺满各色草药,晒得干硬。
前面有一个人背对着我们蹲在那儿,正翻着地上的草药。
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穿着深灰粗布长裙,裤脚挽到脚踝,沾了土和草屑,头发随便挽在脑后,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脖子那儿,被风吹得到处飘。
“法玲姐!砚叔捞了个人,沾了黑泥还活着,带过来给你瞧瞧,看看有什么毛病没。”小昭喊道,语气里又多了几分依赖。
那姑娘站起来,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轮廓镀了层淡金,我一时看不清脸,等她走近了才看清楚——她看着比小昭大些,脸圆圆的,还有点稚气,眉眼很是干净。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走了过来,在我跟前一步停住,仔细看着我的脸。
然后她抬起手,手指微微蜷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昭说你身上沾了黑泥。可是——”
她闭上眼,像是在集中注意力,我感觉到她的手掌传来一点极细的温暖。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神里多了点困惑。
“可是你身上没有,比普通人还干净。”
看着我一脸茫然的表情,她补充说道。
“黑泥,我们也叫它污秽,会侵蚀活物,沾上了就很难清理干净。”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今天第几次说这句话?我不知道,可是头一回觉得轻松。
“名字,过去,全都是空白。”
小昭在旁边那副漫不经心的看着。
“他自个儿起的名,蚩,怎么样,听着够结实。”
“就一个字?”法玲嘴角牵了牵。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往木屋走。
“先进来吧,我再给你看看。”
我和小昭随后跟了上去。
木屋里东西不多,屋中央一只陶炉,小火煨着,上面吊着一个陶罐,咕嘟咕嘟煮着草药,味浓得化不开,靠墙有个木柜,格子里码着药材和矿石。
窗台上还放了一盆薄荷,绿汪汪的,盆边靠着一只烘药的小竹筛,筛底还带着炉火的余温。
法玲让我坐在矮凳上,自己从柜里取了陶碗和几样药草,动作很快,每一步都熟悉得不用想。
“把手给我。”
我伸出右手。
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又闭上眼,眉尖皱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时间仿佛变慢了,陶炉的火噼啪一声,罐里的草药在咕嘟地翻滚,小昭靠着门框,目光在我和法玲之间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腰间布袋的绳头。
我低头看法玲的睫毛,在火光里投下碎碎的影,随着呼吸轻颤。
“好奇怪,你看起来不仅没有半点接触过污秽的不适感,还没有普通人的活气。可是——”
她困惑地说着,但是眼还闭着。
“可是,我总感觉你的像是身体被掏干净了,就剩了个空壳。”
她睁开眼,眼底的困惑更浓。“真的一点都不记得?连名字都没有?”
“没有。”
“那蚩……”
“在船上自己临时想的。”
法玲看了小昭一眼,没说什么,轻叹口气,从陶炉上端下罐子,把药汁倒进木盆。
“这个本来是舒缓的,沾了黑泥的人得马上泡,不然皮肤会被慢慢侵蚀,身体越来越差,你试试,就算没不适,泡泡也稳神。”
我把手浸进去,温热的液体裹住我的手,轻微酥麻,而且心里产生一股莫名的平静。
在这什么都不记得的地方,连名字都是自己临时想出来的,居然会觉得平静。
甚至...有点暖。
在我全心感受药水时,法玲突然转身对小昭说。
“小昭,去和琳姐说多煮碗汤,他得补补,顺便看看码头商船到了没——省得一会那拉找人帮忙人都不在。”
小昭有点迟疑地问。
“那我走了,可你一个人行吗?”
“没事,快去吧。”
小昭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走了,临走前还看了我一眼,眼里藏着点担心——像是在说“我马上回来”。
门合上了,发出一声闷响,法玲继续用药汁擦着我的手臂,很轻,也很认真。
“小昭是个好孩子,两年前松泉镇那场污秽……他母亲,不见了,他一直在退潮区拾荒,想找他母亲留下的东西。”
两年前,我在心里记下这个数。
然后我好奇地问道。
“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儿?”
法玲的手停住了,像是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指尖还沾着药汁,停在我的手臂上面,一动不动,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那一下停了许久,许久才开口道。
“你这个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倒是挺会问别人。”
她说完,又继续补充道。
“我找我姐姐,十年前,她走了,她说有必须要去做的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声音又压低了些。
"但是十年了,王城那边……根本没人能过去,恐怕..."
十年,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在这世上,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故事。
“抱歉,我不该问的。”
她抬起头,嘴角牵了牵,眼底的沉散了些。
“没什么,在这连云港,谁没点什么。丢了家人的,丢了家的,都一样,你忘了过去,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好事?”
“不记得事,就不会疼。”
她说完,又低下头,重新拿起药汁布,动作比之前的节奏要快,不再给人追问的空隙。
她擦干我手臂上的药汁,从木柜里摸出一只粗布小袋递给我。
“醒神的,干薄荷和艾草,晚上睡不着的话就闻闻,失忆的人容易做噩梦,这个管用。”
我接过布袋,指尖触到里头干碎的叶子,袋身边角的缝线细密,上面有两道线,叠在同一个位置。
我说不出话,只是把布袋握住,拇指按在缝线处,按了很久。
四、第一碗鱼汤
门外突然热闹起来,门被一下子推开,小昭端着碗冒热气的鱼汤闯进来。
“鸡汤来喽!”
小昭把碗塞到我手里,声音大得整间木屋都震了一下。
“喝!快喝!”
琳姐跟在后头,手里还端着一碗,笑得眼睛弯弯,听见这声喊,顺手拍了他脑门一下。
“什么鸡汤,鱼汤!整天嘴上就没个正经。”
小昭缩了缩脖子,嘴上却没停。
“鱼汤鱼汤——快喝,琳姐熬的,全连云**一份!”
琳姐连忙对我说。“慢点,别烫着。”
然后她把另一碗递给法玲,转身拿勺子在锅沿磕了磕,瞪了小昭一眼。
“就你急。”
碗有些烫手,我稍稍捧着,乳白色的汤,漂着几块鱼肉和土豆。
低头喝第一口的时候,拇指碰到碗底,上面有一小片焦黑,那是灶火烧太旺留下的痕迹,已经嵌在陶土里洗不掉了。
琳姐的勺子在我碗边轻轻磕了一下,我从碗沿上抬眼看,这才发现她给我盛汤时多往碗底搁了一块鱼肉。
我喝得很快,顾不上烫,鱼汤鲜里带点苦,有股家常味,烫到了舌头也没停,碗底见空时才抬眼看了看,小昭正盯着我,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在等夸奖。
“鱼汤很好喝。”我回应道。
法玲把汤碗搁在陶炉边上焐着,小口喝着,琳姐看着我们三个,笑得眉眼舒展开。
小昭听到我夸了,嘴角扬得更高,嚷嚷着等我缓过劲就带我去退潮区捡东西,说这几天退了潮露出不少零件。
阳光从窗户漏进来,铺在我们四个人身上,很是暖和。
门外栈道上是脚步声、说话声,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屋里头是草药的苦和鱼汤的鲜,还有细碎的笑。
黄昏前,法玲帮我收拾出来一张空床板,我把那袋草药放上去,然后放木枪。
这是我来连云港的第一天,没有过去,也没有真实的名字,身边只有一杆木枪。
躺在床上,窗外是那片浑浊又广的海。
海风从窗缝里灌了进来,吹得薄荷叶子轻轻晃,空气里充满着咸腥。
呼吸逐渐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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