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连云港的开始
我在海浪的一阵阵轻晃中醒来。
那种熟悉的起伏让身体瞬间绷紧——脑子里闪过几个碎片:摇晃的船舱,小昭浅褐色的眼睛,法玲的手指触上我手腕。
再往后,就是被潮水冲刷过的空白。
我睁开眼,身下是一张真正的床。
木板绳索架起的床架,铺着晒过太阳的海藻垫,后颈能感觉到海藻干透后的粗糙,带着点弹性,头顶是倾斜的木屋顶,缝隙漏下几缕苍白的日光,在空气里割出明亮的条纹,墙角陶罐里的水纹轻轻晃动。
不止如此,整座高脚屋,都依着海的节奏在摆。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小昭探进了半个身子。
他换了件藏青粗布短褂,但还是偏大,袖口磨了边,脖颈处束带的痕迹隐约可见,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海风把他的碎发吹的到处晃。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涨潮,法玲姐的草药这么管用?”
他的语气还是充满着那副轻佻。
我坐起来,身上的酸痛相比昨天消退了大半。
木枪斜靠在床头,我抬手摸了摸,木质的暖意传进掌心,拇指滑向枪尾那小片磨损处,刚好嵌进去。
这动作熟得像是肌肉自己记得。
“今天跟我去退潮区。”小昭陈述道。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我,又落向木枪,带着明显的评估——像在判断一件工具趁不趁手。
“为什么?”
“鱼汤不是白喝的,床位也不是白睡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这的规矩,有用的人才能留下。”
“而且……我想看看,你到底哪不一样。”
“那退潮区是什么?”我不解。
“污秽退去的地方,有危险,当然,也能捡到些能用的东西,拿回去能换些魔法币。”
“不过先说好,退潮区会有两种东西会要你的命。”
他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
“这种跑过来的,叫秽鬼,以前是人,被黑泥吞了,还留着血肉,见活物就扑,但是好对付一些。”
刀尖又划了第二道,这次没划完,划到半截就停了。
“这种——是秽妖,你要是看见的话,建议扭头就跑,别回头,这是纯粹的黑泥,没有生命,所以你也打不死。”
他把短刀收回腰间,抬头看着我。
“所以等会儿你到了退潮区,要是看见会动的,先看清楚它是跑过来的,还是慢慢蠕动过来的。”
“那...魔法币又是什么?”我继续询问。
小昭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心向我解释。
“魔法币是这的硬通货,是矿洞里出的,我们捡的废金属、旧零件、还能用的器具,都是为了换它。”
他拍了拍腰间的布袋,里面叮当作响。
“潮水已经退了两个钟头了,快走吧,再晚些,好位置都让人占了。”
他看我有些犹豫,就充满打量的眼神看着我。
“这年头,你这种壮小伙可比姑娘抢手多了。”
又扯了扯偏大的短褂领口,清了清嗓子。“所以,别墨迹了,跟我走一趟吧。”
“走吧。”我起身背起了木枪。
小昭瞥了我一眼,转身往外走。
“跟上,别掉队,退潮区很大,迷路的人没几个能回来。”
我跟了上去,走出高脚屋时,正碰上法玲提着竹篮从栈道那边过来。
她扫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走过时,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又瞥了我一眼,然后径直进了自己的木屋。
二、盐壳上的路
退潮区比我想的更大,也更荒凉。
我们沿着狭窄栈道走了许久,高脚屋渐渐稀了,最后一座木屋从视野里消失后,眼前只剩无边的泥滩。
泥潭是灰白色的,是海水退去后盐与泥沙揉在一起的样子,表面布满了扭曲的沟壑。
脚踩上去,表面的那层脆壳会碎掉,发出窸窣声。
“盐滩,污秽退潮后,海水里的盐沉下来就成了这个。”
小昭抬手指向远处,那里有道模糊的界线,灰白的盐滩尽头,是黑乎乎的一片。
“退潮区在连云港和松泉镇之间,就是海水退了露出来的盐滩。”
他又指了指那道灰线。
“那边,是松泉镇的方向,这些黑泥就是从那边漫过来的。”
我望向那道界线,黑色的区域在极慢地蠕动,像是活物一样。
“黑泥沉在下面,退潮只是让它藏起来,不是没了,要是踩到松的地方,它就会涌上来,像沙子里的水一样,所以踩的时候,每一步都要小心。”
他抬脚往前走,每一步都先轻踩试探,再踏实落定,每一步都很小心,我跟在他的身后,踩那些他踩过的路。
我看向小昭。“我们要找什么?”
“能用的。”
小昭头也不回,弯腰从盐滩里拔起块变形的金属汤匙,擦了擦锈,然后塞进了布袋。
三、锈与骨针
退潮区的“宝藏”散得毫无规律,有的藏在盐泥的褶皱里,有的躲在沟壑的阴影中。
小昭的眼睛始终贴在地面上,像是在读一本只有他能懂的书,动作快而准——弯腰、探手、拾起,一气呵成。
一枚锈蚀的铜币,半块完整的陶瓷底,一根扭弯的铁钉,都被他仔细得收进布袋,那些东西在布袋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蹲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指碰到盐泥里一小块硬物。
扒开表层盐壳,指尖最先触到一层粗粝的盐粒结晶,然后是底下躺着的骨针,针尾被手汗磨得光滑,还泛着浅黄的旧色,针尖有些钝,我用指腹沿着断口边缘慢慢划过,摸了摸。
这时小昭瞥了一眼我手里的骨针。
“你怎么捡这些没用的?换不了钱的。”
我把骨针举起来,对着光看。
“不知道,就是想留着。”
小昭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翻找,但我听到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怪人”。
我把骨针在衣襟上蹭了蹭,擦干净,收进了口袋。
我和小昭继续在退潮区分工,他的拾荒是实用的——找那些能换钱的,每一件都要估算它的价值。
而我,只是在摸,摸那些被反复使用过的东西。
我走到他旁边。“你怎么知道哪里有东西?”
他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汗顺着下颌流了下来。
“看颜色,那边那块凸起,颜色比周围深的,说明下面埋着东西,金属锈了会渗进土里,就会让盐泥变色。”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看到一片均匀的灰白。
“你常来?”
他弯腰挖那处凸起,手指插进盐泥,力道急切。
“能来就来,涨潮不能来,有秽鬼,退潮的时间就那么点儿,必须抓紧时间。”
“找到了!”他突然喊了一声。
从盐泥里拔出个物件,用力擦去盐渍——是一枚变形的银质徽章,上面的飞鸟图案依稀可辨,边缘还沾着松泉镇特有的矿土。
“松泉镇的商会徽章,这个就至少能值一个魔法币,或者……”声音低下去,“换一条关于松泉镇的消息。”
他眼睛亮得惊人,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徽章的边缘。
“关于你母亲的?”
他的手猛地僵住,攥徽章的指节短暂发白,然后把那枚徽章放进内侧的布袋。
“不关你的事,干活,潮水不等人,再磨蹭什么都捡不着了。”
说完,他很快敛了情绪,弯腰系紧布袋,快步往前走。
四、第一只秽鬼
危险来得一点预兆都没有。
我们蹲在一片低洼处,小昭正用短刀撬一根埋在盐壳里的铜管,我拄着木枪守在两米开外,退潮区很安静,只有小昭的刀尖刮擦金属的咯吱声和海风贴着滩涂刮过的呜咽。
然后我听见了。
脚步声,拖沓着地面,黏腻,踩在盐壳上发出湿漉漉的噗嗤声,从左侧盐丘后面传过来的。
我攥紧木枪,压低声音。“小昭。”
“快了——”他没抬头,继续在撬。
“有东西。”
他听出我声音不对,猛地抬头,顺着我的目光往左边看。
盐丘的阴影里,一个人形的东西正在蹭出来。
它身上裹满了黑泥,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哑光,右腿在身后拽着,全靠左腿和腰的扭动往前蹭,每蹭一步,裹在黑泥里的脚就在盐壳上留下一道湿黑的拖痕,嗞嗞地响。
“秽鬼。”
小昭脸上血色褪了一半,手没停,把铜管从盐壳里拔出来塞进布袋,短刀已经握在另一只手里。
“不过就一只。”他的目光钉在那东西身上。
“我从右边绕过去,吸引它转头,你的枪长,看准了扎它的胸口,别让它贴上来。”
“明白。”
秽鬼蹭到了十米内,我看得更清楚了。
它的眼眶是两个黑窟窿,嘴巴张着,嘴角撕裂到耳根,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哑的嘶吼,黑泥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盐壳上。
小昭站起来,弯腰往右侧绕。
秽鬼被他的动静引过去,脑袋往右转,左臂也软塌塌地甩了过去。
我端起木枪,冲了上去。
用枪尖对准了秽鬼的胸口,沉腰、压腕、送肩——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没有练过枪,至少,我不记得自己练过。
枪尖穿过泥壳,又穿过它身上的腐肉,从秽鬼的后背透出来。
秽鬼的嘶吼断了,身体僵在原地,空眼眶对着我,两只手抬起来朝枪身抓去,手指上的黑泥往下滴。
我沉肩往后撤,把枪拔出来,秽鬼往前踉跄一步,两只手抓了个空。
枪尖拔出的伤口里涌出一股黑浆,秽鬼上半身往后仰,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闷响,然后倒下去,砸在盐壳上,黑泥从它的身上往外流,很快就变成一了滩泥,不在动弹。
小昭蹲在右侧,短刀还举着,准备给秽鬼的那一刀没捅出去。
他看看地上那滩黑泥,又看看我,嘴张了一下才出声。
“一枪就捅穿了?”
我拄着枪叹了口气,刚要说话。
脚底震了一下。
闷闷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小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涨潮了。”
他扭头往海的方向看,我也看过去。
灰色的海际线在往这边推,海水正漫过远处那片黑泥滩,把黑泥卷起来,搅进浪里。
灰绿色的海水越靠近黑泥区域颜色越深,变成浑浊的黑灰色,裹着黑泥的浮沫一层一层推过来。
已经不远了。
“污秽随涨潮回流,海水把底下那些黑泥全搅起来了——”
他话没说完,脚下的盐壳就开始变软。
“跑。”
小昭转身就往高处冲,我连忙跟了上去。
黑灰色的海水从身后漫过来,速度不快,但一刻也没停,碰到盐壳就浸进去,水面上漂着一层黑泥的浮沫,在浪涌中聚散。
脚下的盐壳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往下陷一点,脚拔出来的时候,鞋底像被什么东西吸住。
我拄着木枪当手杖,小昭在前面带路,只挑盐壳最厚的地方落脚,布袋里的零碎碰撞出细碎的叮当。
离盐丘高处还有十来米的时候,身后的低洼地已经被黑泥完全吞没了。
我们冲上盐丘顶,转身往下看,刚才蹲的那片地方已经不见了,黑灰色的海水正拍打着盐丘,还在往上漫。
海面上全是黑泥的浮沫,厚厚一层,随着浪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小昭弯着腰,手撑膝盖,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片黑水,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伸手摸了摸腰间布袋内侧那枚变形的银质徽章,手指在布袋外面按了按。
“今天是不会退潮了,只能明天再来了。”他喘着粗气说。
然后他扭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刚才那一枪,准头不错。”
“你还没打,我就解决了。”
“谁说的?绕那一下,属于战术走位,而且,要不是你捅太快,那一刀我就已经扎进去了。”
盐丘顶上风大,吹得他碎发乱飞,他干脆盘腿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盐壳。
“坐下歇会儿,刚刚跑的有些用力了,等会再回去。”
我把木枪杵在身边,坐了下去。
退潮区变成了一片黑灰色的海,海面上浮着厚厚一层黑泥,随浪涌缓慢起伏,太阳照在上面,不反光,因为黑泥把光全吸进去了。
五、等价交换
我们回到连云港时,太阳已经西斜,栈道和高脚屋都被染成了暖黄,栈道边的灶台飘着海菜粥的香,几个孩子追着跑过,笑声脆生生地撞在木屋之间。
小昭的布袋沉甸甸的,他在入口处一间小木屋前停下,把布袋递给屋里一个白发老人。
“老规矩,先换些粗粮,剩下的都换成魔法币。”
老人清点物件,动作缓慢却精准。枯瘦的指尖抚过那枚徽章时,抬眼看小昭。
“松泉镇商会的,两年前那场爆发,全没了,这东西现在留着也没什么用,按两枚魔法币算吧。”
小昭的表情没动,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小布袋。
“我知道,换吧。”
老人没再多问,拿了两枚魔法币递给他。
他接过硬币掂了掂,干脆地分出一个,掌心摊开递到我面前。
那些金色的硬币躺在他的手心里,边缘被磨得发亮,硬币的大小不一,但厚度均匀,像是熔铸后统一压过的。
“这是你的,今天你也出力了。”
我把硬币推回去,触碰到硬币的时候,我感觉到里头藏着一股天然的能量。
“不用,鱼汤和床位的钱,我还没还。”
小昭看着我,眼里的评估慢慢淡了,嘴角勾了起来,带着点无奈和真切的暖。
“你这人还真怪,什么都不记得,倒记得欠人情,行,那我先替你存着,下次的工钱,到时候一起结给你。”
他把硬币收回去,刚转过身,就被栈道边补渔网的老阿公喊住了,老阿公从竹篮里摸出两颗晒干的野柿,用力扔给他。
“小昭,过来!看你刚从退潮区回来,给你这个,解解渴,补补劲。”
老阿公的手背晒得焦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鳞碎屑。
“酸不拉几的,谁稀罕。”
小昭嘴硬着抬手接住,野柿撞在掌心,干香四溢,却反手塞了一颗到我手里。
“给你,比喝海水强。”
我握着那颗野柿,皮是皱的,晒过头了,果肉缩成小小一团,拿在手里很轻。
老阿公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嘴硬心软”,又低头摆弄起渔网。
我们顺着栈道往前走,影子在木板上交叠在一起,晃悠悠的,野柿的甜涩在嘴里化开,混着海风的咸。
“明天还来吗?”
他头也没回,脚步放慢了些,和我并着肩走。
“来。”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夕阳从身后洒来,照亮他的轮廓,碎发被风吹得晃,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霞光——有期待,也有雀跃。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教你真正的拾荒。”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渐渐消失在高脚屋的阴影里,最后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明天可别睡过头了。”
我站在原地,拇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枪尾那处磨损。
然后回到屋里,拿出那枚骨针,仔细看了看,又重新放回了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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