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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de of Filth

Chapter 5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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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Tide of Fil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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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海水里的梦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蓝得发黑,灌进我的身体,凉得扎骨头,肺里的气一丝一丝被挤出去,身体感觉在下沉,四肢被海草死死的缠住,滑腻的藤蔓顺着皮肤往上爬,叶边刮过去,细细密密地感到刺痛。

我猛地坐起来。

手指不自觉摸向脖颈,还留着海草缠绕的滑腻感——可皮肤是干的。

冷汗把海藻垫浸透了,粗布衣衫黏在身上,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高脚屋随着浪轻轻晃,像漂在水上的孤舟。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灯塔的微光远远扫过来,在黑夜里划一道短促的亮,转瞬间就没了。

这不是头一回了。

从砚叔把我捞起来那天起,每个夜里这梦都来,海水,海草,刺痛,窒息,一遍又一遍。

床头放着法玲给的醒神草药袋,薄荷和艾草的干香淡淡飘着,但是压不住胸口那股闷 ,我坐在床边,听着自己心跳。

我找了件干爽的外衫披上,推开屋门,去外面吹吹海风。

法玲坐在火塘边,石杵在陶碗里轻轻碾着干根茎。

笃、笃、笃。这声音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她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

“睡不着吗?”

她没抬头。

我站门口,感觉噩梦带来的窒息感还没消退,一时说不出话。

火塘里火苗噼啪跳,把她长长的影子映在木墙上。

“进来吧。”

她停了碾药,抬头看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把药粉一样样倒进碗里。

“在松泉镇沾的污秽,好些了?”我开口询问。

“只沾了点表层。”

她把温水倒进碗,搅着浑浊的汁液,抬眼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你呢?最近还在做噩梦?”

我接过碗,液体深褐绿色,草药苦混着泥土腥,扑面,喝了一口,温热的顺着食道下去,有种奇异的麻木感,胸口那股憋闷慢慢松了。

“有个人能帮你。”法玲忽然说。

“迷因,她是一个幻梦师,能进人梦里,找噩梦的根子,把那些心里带有恐惧的记忆碎片都安抚好。”

“她在哪儿?”

“不在连云港,上个月跟着船走了,去了别的聚集地,商船刚到,也没她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低头看碗底药渣,细碎叶子沉在底下,像那些糊成一片的记忆。

幻梦师,梦境源头,记忆回响,这些词在空白的脑子里轻轻荡了荡,什么也抓不住。

“算了,就是个梦”我把剩的药一口喝完。

法玲没吭声,又拿起石杵,接着碾,石杵和药粉磨出细碎的沙沙声,火塘光映着她侧脸,显得很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句。

“有些梦,不是‘就是个梦’,它在提醒你什么——哪怕你已经忘了。”

我没回应,也许她说得对,可眼下,我只想把那股窒息感彻底甩掉。

二、活在当下

药喝下去之后,睡意全没了。

草药的苦味还留在舌尖,我沿栈道往港口走,脚下木板轻响,吱吱呀呀应着浪的节奏,海风吹得衣角猎猎响,也把残梦吹散了些。

我站码头边上,望远处海平线,天还黑着,零星几点渔火在远处闪。

“睡不着?”

砚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身,他坐在一艘渔船的船头,手里摆弄着一团棕色的绳索,手指粗短,但很灵活,在绳结间穿来穿去,那团绳索一看就是老东西——有几处弯折磨出了毛边,颜色比别处浅。

“做噩梦了。”我说。

我在他旁边坐下,木枪靠船板,轻轻磕了一声。

“从海里捞上来的人,多半会做噩梦。”他说。

“海水记着很多事,人忘了,它却不会。”

“我的梦不一样。”我说。

脑子里又闪过海草缠着刺疼的感觉。

“有海草,有针扎的疼,还有从海水里透上来的光。”

砚叔的动作停了,他抬眼看我。

“每个人的梦,都是自己的秘密,海水藏不住秘密,只会把它磨到你敢面对。”

“你见过很多我这样的人?”

“见过很多。”他又低下头,手指在绳子里穿。

“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有的找到了,倒宁愿忘了,你不一样,你很平静,不知道自己是谁,却也没像别人那样急着去找。”

我沉默。

不急得找吗?也许,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急。

过去是一片雾,连口子都找不到。

“小昭呢?”

“去退潮区了,天没亮就走了,那片盐滩每条沟他都熟,闭眼也走得回来。”砚叔说。

我点点头,小昭有他的奔头,我的空——说不定也是种奔头,没过去拴着,不用回头,只能往前走。

“你想没想过——”砚叔忽然开口。

他没在看我,视线搁在远处海平线上。“也许不用找?”

我愣了一下。

“过去很要紧,它让你知道你是谁。”他声音很缓慢,手里的绳结打到最后一扣,收紧,吱呀一声。

“可现在更要紧的,它让你知道你还活着,没有过去,不一定是坏事,可以不被回忆拖着,只活在眼下,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我望远处海平线,天边慢慢渗出一丝橘红,天,要亮了。

“谢谢。”我轻声说。

砚叔没应。

我俩坐在船头,看着天边橘红一点点晕开。

来连云港第七个早晨了,没有过去,七天前我还在海里漂着,现在坐这听砚叔打绳结——像过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三、猪与少年

我沿栈道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亮透。

拐过一道弯,一阵急喊和碰撞声撞进耳朵,夹着陶器碎的脆响。

“站住!别跑!”

唯正追着一头猪疯跑。

肥硕的家猪,不知什么时候拱开了栅栏,横冲直撞,碰翻了门口陶罐,踢倒了晾晒的渔网。

唯追得满头汗,手里拿着那根断桨,桨柄上那圈麻绳压痕还在。

猪从我身边冲过去,干草和泥土混着的味道扑鼻——圈养家畜温吞吞的气息。

“快停下——琳姐要生气了!”

那猪听到这话,跑得更欢了,直奔我这边来,我侧身靠栈道边,攥紧木枪,在它冲过来的当口横枪拦住,猪身子撞在枪杆上,我踉跄了一下,很快站住了。

“好身手!”唯气喘吁吁跑过来。

“刚才那下太准了!再晚一点它就冲下栈道了!”

“琳姐的猪?”

“嗯!”唯挠了挠头。

“早上我帮琳姐喂猪,栅栏没关好就跑出来了——你可别跟琳姐说是我——”

话没说完,猪又动了,转身窜进另一条岔路。

“又跑了!”

我无奈跟上,木枪在手里握着,不像兵器,倒像根随手捡的棍子,追了快一刻钟,我俩把它堵在一条死胡同里,猪背靠木墙,身子微微颤。

“怎么办?不能打,琳姐拿它当宝贝,打坏了要心疼的。”唯喘着气说。

“用吃的引它。”

唯听完,立刻从兜里掏出块干粮——那是他从商船带来的精米饼,金贵得很。

唯小心翼翼凑到猪跟前,猪鼻子抽动,恐慌输给了贪吃,往前探了一步,终于凑到他手心大口嚼起来。

我俩一边喂一边慢慢引,一步步把猪带回琳姐院子。

琳姐已经站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那根常用的擀面杖——杖身中间让手握得明显细了一圈,脸上又气又笑。

“一大早村子里就你俩折腾,全连云港都知道我家猪跑了!”笑着骂道,擀面杖轻轻敲了敲唯的胳膊,又看我。

“你也跟着他疯?”

“是我没看好,不怪蚩。”唯立刻把事揽了。

琳姐无奈摇头,转身进屋端出两只陶碗,热鱼汤。

“跑了半天,肯定饿了,喝了垫垫。”

我俩坐院儿里石凳上喝汤,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透出斑斑点点。

“蚩哥,你今天看着不大一样。”他忽然放下碗。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好像比前几天……更沉稳了。”他挠头。

我没回复,兴许是砚叔那番话,兴许是这碗热汤,又或许,只是天亮了。

唯没再说话,又端起碗呼噜呼噜喝起来。

四、硬币里的光

喝完热汤,唯说他要回码头帮忙,我的右手前两天在退潮区不小心擦破的伤还没好利索,法玲让我去她木屋换药。

我到的时候,她正翻晒着的茵陈,手指拂过干透的叶片,沙沙细响。

“听说你刚才跟唯抓猪?”

“嗯。”

“用木枪挡的?”

“嗯。”

她把手里那把茵陈放回簸箕,语气很淡。

“那杆木枪——能隔绝污秽,能杀秽鬼,能帮你浮海上不沉,现在还能抓猪。”她抬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还挺全能的。”

她指指旁边矮凳,我坐下,手伸过去,她从木柜取出药膏,指尖蘸了,往我手背擦伤上抹,药膏凉丝丝,带草腥。

这时我瞥见她腰间布袋里有几枚硬币,和小昭之前在码头分给我的一样,不过那几枚已经变成了暗淡的银白色,光泽尽褪,表面纹路也模糊不清。

“那些是废的?”我指了指那些硬币。

“那是用完的,里面的能量耗尽了,就只是普通的金属片。”

她拿出一枚尚存淡金色光泽的递给我看。

“这种还有金光的,是矿石开采后熔炼精铸的,天然的矿料,能量封在里头,施法时候用,能替代人本身的魔力。”

说完,她用手指碰了碰魔法币,然后指尖发出了一些微弱的白光,随后又暗了下去。

我接过来,指尖触到的先是金属的凉,然后是那股藏在里头微微搏动的能量,和之前在码头从昭手里接过来时一样。

“所以魔法币是两样用处。”我把币还回去。

“里头的能量能用,能量耗尽了,银子的价值还在。”

“对。”法玲收好币,重新拢紧袋口。

“这年头,能量归能量,银子归银子,两样都缺,小昭天天往退潮区跑,捡铜片铁钉,说到底就是换这个。”

“铜片能换魔法币,那里头的能量比铜值钱?”我问。

“当然。”她把药膏收回木柜。

“但这世上最值钱的还是就两样——粮食,水。”

“明白了。”我站起来活动刚抹完药的右手。

“别乱蹭。晚上再换一次。”法玲说。

“知道。”

回到高脚屋时,小昭正坐门口,拿针线缝他的布袋,阳光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黄,眉间那股急淡了些,多了几分静。

“抓猪英雄回来了?”他抬头,嘴角弯了一弯。

“满村子都在说,有两个傻子追一头猪追了半个村。”

“唯没关好栅栏。”我坐他旁边,木枪靠墙上。

“我只是顺手帮了忙。”

“顺手?”小昭挑眉。

“听说你还用木枪挡了一下——挺帅的?”

我没辩解,只能笑笑。

他手里的针穿过布袋,拉紧,我俩闷闷坐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几艘渔船慢慢走,歌声断断续续,跟浪搅在一起。

“松泉镇,有机会我还是会去。”小昭突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但不会像上回那么急了,法玲姐那件事让我明白——急着找答案,倒把眼前的险忘了。”

我看他,眼神很定,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偏执。

“法玲说有个幻梦师能治噩梦,但她不在连云港,商船也没带来她的消息。”我说。

小昭点头,接着缝布袋。

“等她回来,让她给你看看,你这噩梦,听着就比别人的更严重。”

“就是个梦。”我低声说。

“嗯。就是个梦。”小昭应着。

“可活着不是,活着是这会儿喝的鱼汤,是补好的布袋,是追着猪跑的早上。”

他停顿了下,没再看我。

我也没回应,望着远处海平线。

我闭上眼,海风吹脸上的凉比刚才更清楚了,空气里都是活着的味道——海水的咸,草药的苦,鱼汤的鲜。

休息够了,我睁开眼,接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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