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结界
门被急切地叩了三下，力道有些重。
小昭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比平时沉了些。
“蚩，法玲姐在码头等着，她说松泉镇方向不对劲，让我们去看看。”
我坐起身，木枪斜靠床头，伸手拿起来背到身后——这个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想了，枪身的温热贴着脊背，拇指找到枪尾那片磨损的浅凹，放了进去。
我推开木门，朝着码头走去，晨雾黏腻地贴了上来，呼吸都带着股冰凉。
小昭立在码头边，法玲站在他的身边。
“从昨天夜里开始，松泉镇方向就有东西在动。”法玲说道。
“那拉说连云港人手紧，码头守卫和拾荒的都动不了，让我找人去探查结界情况。”
小昭有些迫切地说。
“我也打算去，松泉镇的退潮区我熟。”
法玲伸手拦住他，转头看向我。
“蚩，我想让你也来。你沾过黑泥还活着，万一路上碰到黑泥涌上来，木枪能挡，你也比我们能扛。”
小昭眼巴巴的看着我，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带着明显的期待——他怕我拒绝。
“我去。”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踏着晨雾，踩过栈道尽头的盐滩，往松泉镇的方向走去。
脚下盐滩从灰白转成暗灰，再转成暗沉的灰黑，越是靠近松泉镇，地面黑色的龟裂就越密，一直往远处蔓延。
空气里的咸腥被另一股腐朽的气味顶替，吸进鼻腔时带着冰凉的黏，四周的声音也在变，退潮区原本零星的海鸟叫没了，风声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越来越安静。
走了许久，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模糊的结界。
黑色的黏稠物质在半空凝结成一道流动的黑墙，在晨雾里不停地蠕动、翻涌。
结界里面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它浑身裹着厚厚的黑泥，眼窝处燃着两团微弱的幽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灭的烛火。
“那是什么？”我问。
法玲的目光落在那身影上。
“是守护者，两年前松泉镇覆灭的时候，是他用某种禁忌的手段，把自己变成了结界的核心，为了不让里面的黑泥涌出来，他已经撑了两年。”
她没说“他快撑不住了”，但我们都看到了——那道身影正在摇晃。
“别靠近。”法玲伸手拉住我和小昭的手腕。
“黑泥在加速涌动。离它越近，躁动越厉害。”
小昭挣开了她的手，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法玲说的安全距离之外，死死盯着结界后面的黑暗，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守护者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窝的幽光忽明忽暗，对小昭的目光毫无反应。
二、指尖擦过黑泥
小昭没有再往前一步，他看着眼前这听不见任何话语，也不会给出任何答案的东西，迟迟不愿转身。
“它没有意识。”
法玲轻叹一声，上前想拉小昭的手臂，让他往后退。
就在她指尖快碰到小昭衣袖的瞬间，结界像是察觉到了被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一股黑泥从结界边缘猛地卷出来。
法玲躲闪不及。
黑泥触及她皮肤的刹那，顺着她的指尖往手臂里钻，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黑色的纹路沿着手指快速向手腕蔓延，钻进皮肤深处。
法玲的脸瞬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法玲姐！”
小昭转身，一把抓住她另一只手臂，往后拽。
我立刻冲上前，将木枪横在两人与结界之间，黑泥拍在枪身，沿着木质表面快速滑下，但更多的黑泥从结界里涌出来，追着她不放。
“走……”
声音颤抖地从法玲的牙缝里挤出来。
被小昭抓住的那条手臂皮肤下面，黑色纹路在缓慢地蠕动。
法玲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手臂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我们不再犹豫，一人架着她的一只胳膊，往连云港的方向快步撤。
但让我们意外的是，跑出去不到百米，她的呼吸就平稳了，她不再需要搀扶，自己站直了身体，甚至推开了我们扶着的手。
“我……没事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确认什么不该确认的东西。
手臂上那可怖的黑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墨迹被清水冲淡，只在小臂内侧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痕。
她的表情有些困惑，困惑底下压着隐隐的不安，甚至有一丝恐惧。
小昭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才找回声音。
“这就……没了？刚才我明明看到……”
“我不知道。”法玲打断他，声音发飘，眼神里满是茫然。
“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回到连云港时，天边已经是暗沉的橘红色，海风卷着咸腥的凉意，吹得栈道上的风铃叮铃作响。
法玲没有和我们多说一句话，径直往她的木屋走，脚步比平时快，像是要逃开刚才发生的事，逃开自己手里还残留的那道浅灰色痕迹。
我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看见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的灯没开。
我站在门外，看着。门缝里飘出来的不只有草药的苦涩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污秽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昭站在木屋旁的木桩边，望着松泉镇的方向。
“她是为了拉我，才会沾到那些东西。”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是低沉。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完，没有再说别的。
小昭沉默。
海浪拍打着木桩，发出阵阵的闷响。
空气里又多了几分沉重。
三、迟来的船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橘红天幕下格外显眼。
是船。
比砚叔的渔船大上好几倍，船帆破烂不堪，被海风扯得歪歪扭扭，船身明显向左侧倾斜——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海面上艰难挪动。
“是商船！商船到了！”
码头上一个老人率先喊出声，声音里带着狂喜。
村民纷纷涌到码头边，脸上露出久违的笑。
船身越来越近，但喜悦被一点点浇灭。
商船靠岸时，天已经全黑了。
码头的火把被纷纷点燃，跳动的火光映着船身的破败，船身狠狠地撞上了码头的木桩。
那拉站在人群最前方，脸色在火光里格外凝重，他往前迈了一步，朝船舷大喊。
“克澜！”
一道身影从船舷边探出来，是克澜。
他穿着破烂的粗布大衣，头发乱糟糟粘在额头上，脸上满是风霜和疲惫，眼角还有一道新鲜的划伤，渗着血丝。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几乎听不清。
“那拉！来时的水道被黑泥封了，绕路撞上秽鬼，被追了一路，甩不掉，只能靠岸！船上还有三只，藏在底舱，一直没出来，可能是在等活人靠近。”
听完这话，码头瞬间乱作一团。
人群惊呼着四散奔逃，火把的光影在慌乱中摇曳。
那拉的声音穿透嘈杂。“守卫！守住码头入口，别让秽鬼冲进来！其他人往后退，退到高脚屋那边！”
我握紧木枪，朝船边快步冲了过去，小昭紧跟在我身后。
船舱木门被猛地撞开。
三只秽鬼嘶吼着冲了出来，浑身裹着黑泥，身形扭曲。
没有理智，只有对生机的本能渴求，直扑慌乱的人群。
一个白发老人被推搡着摔倒在地，秽鬼眼看就要扑到他身上。
一道身影突然从货堆后面冲出来，挡在老人身前。
是个少年，看着和我差不多大，高高壮壮的，头发乱糟糟竖着，脸上沾着灰尘，穿着破烂的水手服，手里握着一根断裂的船桨在乱挥，动作毫无章法。
他用船桨狠狠砸在秽鬼的身上，黑泥四溅，秽鬼被砸得踉跄了一步，他自己也跟着踉跄了一步，船桨差点脱手，但马上又抓稳了。
黑泥溅开的地方，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皮肉。
“砍脖颈！或者砍心脏！”小昭大喊。
少年听完，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船桨在他手里笨拙地转了个方向，像抡斧头一样朝秽鬼的脖颈狠狠劈去，力道极大，直接劈断了秽鬼的脖颈，黑色黏液喷涌而出，秽鬼的躯体也瞬间瘫软，化作一滩黑泥，缓缓渗进船板缝隙。
我冲上前，精准地扎进一只秽鬼的心脏，黑色黏液溅在枪身，顺着纹路滑下，秽鬼发出尖锐的嘶鸣，躯体瞬间倒塌，倒在了身下的黑泥中。
剩下的最后一只也被小昭用短刀狠狠刺进脖颈——彻底倒下。
战斗短暂而混乱，片刻后，三只秽鬼全部解决。
码头恢复了短暂的平静，火把的光影里，船板上歪着三具秽鬼的尸体——黑色的血从伤口慢慢渗出来，浸进木板的纹理，空气里混着血腥气和黑泥的腐臭。
少年靠在船舷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我和小昭，咧嘴笑了笑。
“你们俩挺厉害，尤其是你，木枪扎得真准，一下就解决了。”
克澜带着几个幸存的船员从船舱里走出来，个个面带疲惫，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
“船上还有些物资——盐，粗粮，晒干的海鱼，都在底舱，用桐油布包着，没被污染。”他看向那拉，声音沉重。
“但船身坏得太厉害了，船底被腐蚀了好几个洞，短时间内恐怕回不去。”
那拉点点头，没有多说，立刻组织人手搬运物资，村民纷纷上前，扛粮袋，抬盐罐，脚步匆匆，带着一丝踏实。
物资到了，连云港的粮食危机算是暂时解决了。
那个少年没站在原地看，他弯下腰扛起一袋粗粮，混在村民中间往仓库走，动作利落，像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那拉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物资册，搬运完毕时他合上册子，笔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少年站在一旁，目光在我和小昭之间转了转，眼底带着点好奇，却没有贸然询问。
月光洒在海面上，泛着淡淡的银色。
克澜站在船舷边，看着船员们清点损失，眉间疲惫稍减，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对走过来的那拉说。
“这孩子叫唯，世外之地来的，世外之地也不太平，他从小跟着商队跑，脏活累活都干，练出了一把力气，来船上做水手才三个月，船上的活还不太熟，但胆子大，也肯拼。”
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挠了挠头，耳朵微微泛红，和刚才战斗时的勇猛判若两人。
“我叫唯，就是个普通水手，没什么本事，就是力气大一点，既然船回不去了，我就在连云港待着吧，反正在哪儿都是活，还能帮着搬搬东西、打打秽鬼，不算白吃粮食。”
谈话间，法玲的木屋门开了。
她扶着门框走出来，站在门口，抬手碰了一下腰间的草药袋，然后缓步走向码头。
“船上应该有不少伤者，还有被黑泥蹭到的，我去看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说完，法玲转身往商船走，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少了几分下午的脆弱。
小昭站在码头边缘，靠着木桩，望着松泉镇的方向发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夜色里，那道黑泥结界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着所有光亮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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