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宗,扶摇峰。
这里是苍云宗最核心的一脉主峰,也是整座宗门最接近天道的地方。终年不散的灵雾如同一条洁白的玉带,缠绕在巍峨的山腰,将尘世的喧嚣彻底隔绝。在这里,呼吸一口空气,都仿佛能洗涤凡胎浊骨。
然而此刻,扶摇峰顶那座孤悬于绝壁之上的“云隐崖”外,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负责引荐的外门执事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名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偷偷瞥了一眼崖边那座看似简陋、实则暗藏阵法的茅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叶秋白,骨龄十八,五行杂灵根,资质……下下品。”
执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大人物,又像是在宣读某种荒谬的判决。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衫少年,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叶秋白,你是不是脑子发热了?这可是苏莹苏真君!扶摇峰真正的主人!她老人家眼高于顶,平日里连内门的首席弟子都未必正眼瞧一下,你……你拿这种废柴资质来让她过目?”
执事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绝望:“也不知你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能拿到上峰的亲笔荐书。但按宗门铁律,你这等资质连入内门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说被苏真君收为亲传了。若是待会儿惹怒了她,别说亲传弟子,恐怕连这扶摇峰你都下不去!”
少年站在凛冽的山风中,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形消瘦,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白,仿佛常年不见天日。
面对执事的训斥,叶秋白神色平静,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既没有面对仙人的敬畏,也没有即将被拒绝的惶恐。
他只是微微颔首,轻声道:“劳烦执事通传。”
执事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直翻白眼,却又无可奈何。他咬了咬牙,对着茅庐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喊道:“启禀苏真君,人带到了。”
崖边风声呼啸,卷起阵阵松涛,久久没有回音。
执事腿都站麻了,就在他以为里面的人根本不屑理会时,一道清冷如碎玉击冰的声音,终于穿透了厚重的竹帘,听不出丝毫喜怒:
“让他进来。”
执事如蒙大赦,连忙对着叶秋白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进去后少说话,莫要冲撞了苏真君。若是被赶出来,你也别怨谁,是你自己命不好,别赖在咱们扶摇峰丢人现眼。”
叶秋白没有说话,只是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袖口,迈步走入茅庐。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外界的狂风骤停。
屋内陈设极简,甚至可以说有些清苦。一张古琴横置于案,一炉檀香静静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茶香。
窗边坐着一位女子,背对着他,正在煮茶。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修长的脖颈旁,背影透着一股拒人**里之外的孤高与冷寂。
这就是苏莹。
苍云宗百年来最年轻的元婴真君,也是这扶摇峰如今真正的主人。传闻她性情孤僻,一心向道,是被整个修仙界公认的未来巨擘。在整个苍云宗,她的名字就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与天赋。
叶秋白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贸然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苏莹手中的动作未停,滚水注入紫砂壶中,激起一阵白雾,氤氲了她的侧脸。
“那封荐书,是你求来的?”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仿佛这件小事打扰了她悟道的清兴。
“是。”叶秋白回答得干脆,不卑不亢。
“为何?”
“想修仙。”
苏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缓缓转过身,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她的目光落在叶秋白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的器物。
作为修仙者,她一眼便看穿了叶秋白的底细。
五行杂灵根,金木水火土俱全,却样样稀松。在修仙界,这种资质被称为“废灵根”,意味着修炼速度极慢,终生难以筑基,注定要在炼气期挣扎一辈子,最后老死在某个角落,化作一抔黄土。
没有隐藏的绝世天赋,没有逆天改命的气运,甚至连一丝对力量的狂热渴望都没有。
眼前的少年,就像是一潭死水,平庸到了极点。
苏莹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不明白,究竟是谁给了这少年胆子,拿着一封不知从哪弄来的荐书,就敢跑到她扶摇峰来求道?这不仅是在浪费她的时间,更是在羞辱她的眼光。
“你可知,我扶摇峰收徒,最低也是上品灵根?”苏莹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哪怕是外门那些扫地焚香的杂役,灵根也比你纯净几分。收你为徒,辱没的是我的名声,更是扶摇峰的颜面。”
这句话很重,像是一块巨石砸下,足以击碎任何一个少年的自尊心。
若是寻常少年,此刻恐怕早已面色苍白,或者愤懑不甘,甚至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地请求一个机会。
但叶秋白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既没有羞恼,也没有自卑。他看着苏莹,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又像是看透了万古长夜的星辰。
那种眼神,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脸上。
那是一种……看透岁月长河后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位高高在上、掌握着他生杀大予的元婴真君,在他眼中与路边的草木、山间的顽石并无分别。
苏莹心中莫名一跳。
她看不透这个少年。明明灵力波动微弱得可怜,明明资质差到了极点,可为什么站在他面前,她会有一种莫名的错觉?
仿佛坐在这里的不是她,而是对方在审视着她。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怪物,披着一层少年的皮囊,在静静地看着一只蝼蚁张牙舞爪。
“抬起头来。”苏莹忽然开口,声音中多了一丝凝重。
叶秋白依言抬头,目光清澈见底。
苏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狡黠或者恐惧,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心性倒是不错。”苏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掩饰住心头那一丝怪异,“但我苏莹收徒,只看资质与机缘。你两者皆无。”
她放下茶杯,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茅庐内回荡。
“回去吧。告诉外面的人,这亲传弟子,我收不了。若是想找个扫地的,外门杂役处多的是人,不必非要送到我扶摇峰来。”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没有留半点余地。
叶秋白听着这番话,神色依旧未变。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莹,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既然真君不收,那便罢了。”
他微微停顿,语气中透着一股奇怪的通透:“荐书既让我来,我便来了。真君不收,是真君的事;我来不来,是我的事。”
说完,他再次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丝毫毛病,然后转身就走。
没有纠缠,没有辩解,没有留恋。
走得干脆利落,仿佛刚才被拒绝的不是他,而是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
苏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那个青衫少年走出茅庐的背影。那背影并不挺拔,甚至有些消瘦,在空旷的云隐崖上显得格外单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单薄的背影,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沉稳。
风起了,云雾翻涌,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白雾之中。
“心性尚可……”
苏莹低声重复着刚才的评价,眉头锁得更紧了。她活了快一百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也见过无数心比天高的狂徒,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一无是处,却偏偏有一种“万物皆不扰我心”的从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叶秋白转身走出茅庐的那一刻,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不是被羞辱后的苦笑,也不是计划失败的遗憾。
而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属于长生者的耐心。
叶秋白走在下山的石阶上,脚步不急不缓。
他当然知道苏莹会拒绝。
五行杂灵根,在修仙界就是垃圾。苏莹这种天之骄女,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见到了苏莹。
那个传闻中冷漠孤傲、一心向道的元婴真君。
叶秋白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云端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并没有融化,而是随着他的心意,慢慢变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不急。”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修仙路漫漫,常人争的是一朝一夕的机缘,抢的是那一线成仙的希望。因为他们寿命有限,百年之后便是黄土一抔。
但他不同。
他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
苏莹不收他,他可以在扶摇峰下等着。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
等到苏莹遇到瓶颈,等到她心生魔障,等到她发现这世间唯有他能解她心结之时……
那时候,不用她开口求,这扇大门,自然会为他打开。
叶秋白抬起头,看了一眼云雾深处那座孤傲的云隐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苏真君,我们来日方长。”
山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角,少年转身没入山林,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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