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扶摇峰蜿蜒的青石山路往下走,山间的灵雾越落越淡,先前在云隐崖萦绕周身、吸一口都神清气爽的精纯灵气,走到半山腰就变了味道。上头是仙山清韵,下头便是外门杂役窝的烟火杂味,伙房熬药的苦气、劈柴扬起的木屑灰、还有弟子晾晒干粮飘出的杂粮香气揉在风里,扑面而来。
苏莹是堂堂元婴真君,修为卡在元婴瓶颈数年,放眼苍云宗,已经是能执掌一座主峰的大人物,宗门规矩层层分明:炼气打底、筑基凝基、结丹聚元、元婴塑婴,往后还有化神、炼虚一路攀升直至圣王,收徒门槛最低也要上品灵根。叶秋白一身五行杂灵根,五种灵根互相打架,修炼两年死死钉在炼气一层,被真君当面拒之门外,这事不过小半个时辰,已经在外门传遍了。
山道边几个歇脚的外门弟子早盯着他,凑在一起咬耳朵,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两个挎着草药篓的女弟子往路边石墩挪了挪,眼睛瞟着叶秋白,窃窃私语:“就是他啊,揣着荐书跑去拜苏真君,胆子是真不小。”
旁边刚放下砍柴斧头、满身木渣的汉子嗤笑一声,脚边石块被他踢得滚了两圈:“杂灵根也想攀元婴大佬?咱们外门扫地的杂役都是单灵根,修行都比他顺,这人怕是做梦盼着一步登天。”
不远处摆摊收草药的老杂役王伯,抬眼瞅了叶秋白一眼,无奈地叹口气,指尖扒拉着筐里的低阶灵草,心里连连惋惜一封难得的宗门荐书就这么白白浪费。
换做寻常十八九岁的少年,被一圈人指指点点嘲讽,要么恼羞成怒争吵,要么低着头快步逃窜躲起来,可叶秋白跟没事人一样,手揣在青衫破旧的袖口,慢悠悠走路,目光扫过路边收摊的摊贩、拎着木桶往溪边打水的弟子,熟门熟路拐向宗门西南最偏僻的山坳。
这地方是苍云宗实打实的“边角冷宫”,灵脉断流,乱石遍地,连耐贫瘠的低阶灵草都不肯扎根,屋租便宜到每月只需要上交一点点宗门杂俸,全宗门没人乐意来住,偏偏合了叶秋白喜欢清静的心思。
石头垒出来的矮屋矮趴趴嵌在乱石中间,木门常年受潮变形,手指一推就发出“吱呀”刺耳的怪响。进屋后他随手插上木栓,屋外的喧闹嬉闹瞬间被隔绝在外,狭小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屋里陈设简陋得寒酸,木床一边床腿垫着碎石,床面铺着晒得发干发黄的茅草,稍微一动就咯吱乱响;屋子正中一张缺了右角的旧木桌,桌上摆着个磕破豁口的粗陶水壶;墙角堆着半捆他平日上山捡来的枯柴,用来寒天烧水;窗户纸破了三个大洞,山风穿洞而过,时不时呜呜轻响。
叶秋白走到桌边,拿起陶壶对着嘴咕咚灌了两大口山泉水,冰凉的井水压下赶路积攒的燥热。脱下外层打了补丁的青衫搭在床头,就地盘腿坐在茅草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长长伸了个懒腰。
全苍云宗上下,没人不把他当成修仙废材。修士修行,从炼气引灵开始,灵气入体凝练成灵力,攒够底蕴便可筑基建基,往后结丹、元婴步步登高,灵根就是修行的底子。五行杂灵根五种属性互相内耗,吸纳的灵气自行抵消,是修仙界公认的死路,所有人都笃定,叶秋白这辈子困死炼气一层,筑基都摸不到边,更别提元婴、化神那般遥不可及的境界。
唯独叶秋白自己清楚身上的怪病——天生长生不死之躯,摔跌受伤睡一觉就能痊愈,寒暑不侵,岁月没法在他身上留下半点衰老痕迹。寻常炼气修士寿元不过百余年,元婴修士堪堪活数千载,一辈子苦修拼境界,求的就是延年益寿、超脱生死,可老天爷偏偏跟他开了个玩笑,赐下无尽寿元,反手用金木水火土五道本源枷锁,死死锁死他的修仙门路。
五道枷锁如同五副锈死的铁箍扎根经脉、捆锁丹田气海。旁人打坐吐纳,灵气顺着经脉稳稳归入丹田化作灵力,日复一日稳步突破炼气、筑基。他日复一日按时打坐,费尽功夫吸进来的灵气刚入经脉,立刻被五道互相纠缠的枷锁拆分撕扯,转眼化作废气四散,一丝灵力都存不住。枷锁不破一日,他就一日无法炼化灵力,正统修仙之路永远走不通。
靠着无穷无尽的漫长岁月,他走遍荒山大泽,翻阅无数荒古遗留的残破典籍,慢慢摸透枷锁排布,五锁环环相扣,木系枷锁依附肝经,是整套桎梏最薄弱的突破口。此番拿着荐书去扶摇峰拜师,他从一开始就没奢望苏莹破格收徒,真正打的主意,是借扶摇峰元婴大能坐镇催生的浓郁峰域灵气,潜移默化浸润木锁,悄悄磨去枷锁经年淤积的杂质。如今拜师被拒,心头杂念尽数落地,正好闭门破锁。
他弃了苍云宗传授的炼气引灵心法,寻常功法催生的天地灵力被枷锁克制,半点用处没有。能破枷锁的,只有他长生肉身独有的本源生机,这股力量源自血肉本源,跳出炼气到大圣的常规修行法则,是世间唯一能慢慢磨碎桎梏的东西。
双目轻阖,叶秋白凝神静心,慢慢调动潜藏在皮肉、骨骼缝隙里温润绵长的生机,丝丝暖意顺着五脏六腑游走,顺着蜿蜒曲折的经脉,一点点缠上盘踞在肝经的木系枷锁。
生机刚贴上枷锁表皮,一股钻心的酸麻刺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成百上千根细针顺着经脉扎进五脏六腑。随便换个外门炼气弟子来扛这份本源之痛,不消片刻就会经脉崩裂、修为尽废。叶秋白见过无数修行劫难,长生肉身还在不停自主修复受损经络,额角密密麻麻冒出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浸透里面的粗布小衣,却依旧沉住心神,不硬碰硬蛮力破锁,只用细水漫石的法子,任由一缕缕生机钻进枷锁细密的纹路缝隙。
窗外日光顺着破洞一点点挪动,从正午艳阳慢慢斜坠到西墙,一个多时辰的反复打磨过后,丹田肝经处,一声清脆的“咔嚓”碎响突兀响起。
禁锢多年的木锁从正中崩裂,裂痕顺着铁箍纹路四下蔓延,长年淤堵在经脉里的乌黑杂气失去束缚,化作缕缕浊气顺着毛孔飘出,落在地面凝成一小撮黑灰,屋里飘起淡淡的腥涩味道。
第一道木锁,破了。
枷锁碎裂的刹那,山坳里四处游荡的稀薄灵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争先恐后顺着门缝、破窗往屋内钻,打通的肝经畅通无阻,灵气缓缓在体内流转。可惜金、火、水、土四道枷锁依旧牢牢封死大半气海,灵气只能小范围循环,丹田依旧无法凝聚修士进阶必备的灵力,筑基、结丹依旧遥遥无期,他还是那个没法正常修仙的长生怪人。
叶秋白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嫩绿灵光,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浑身筋骨舒展,酥酥麻麻的轻快。他抬手指向桌角一截风干许久的枯柴,一缕淡淡生机飘落在枯枝上,短短数息,干裂发黑的树皮缝隙里,硬生生顶出一点嫩生生的绿芽。
“木锁破开,肉身顺畅不少,可惜剩下四道枷锁还卡着,照样凝不了灵力,修仙晋级还是没戏。”叶秋白小声嘀咕,顺手把冒芽的枯枝挪到窗边,打算日后闲来浇水养着。
苏莹卡在元婴瓶颈三年,道心暗藏隐患,心魔蛰伏体内,全宗门无人看破,唯独见惯千万修士修行困局的叶秋白看得一清二楚。对方身居高位,眼光只盯着灵根品级,瞧不出杂灵根只是枷锁外化的假象,看不上自己实属正常。
他不必死皮赖脸强求拜师,坐拥无尽长生,耗得起十年、百年慢慢拆解剩余四道枷锁。等往后苏莹瓶颈寸步难行,踏遍四海寻不到破局之法时,自然会有再相逢的机缘。
收拾妥当,叶秋白抬手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落日把连绵山林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晚风裹挟着山间野草的淡香扑面而来。
先前带他上扶摇峰的外门执事恰好沿着山道返程,一身灰扑扑的执事袍沾了不少尘土,老远瞧见立在门前神色安然的叶秋白,脚步顿了顿。执事上下打量一番,见少年半点没有失意颓废,只当他脸皮厚实、被拒之后毫不在意,暗自惋惜一句荐书糟蹋,摇摇头,便急匆匆赶回宗门处理琐事。
执事做梦也想不到,方才短短一个时辰,这个全宗门取笑、终生不能修仙的废灵根少年,已经斩断了缠绕自身多年的第一道先天枷锁。
叶秋白目送执事走远,抬眼望向隐在漫天晚霞与云雾深处的扶摇峰顶,唇角漫起一抹浅淡笑意。
不能修仙又何妨,岁月在他眼中漫长得看不到尽头,慢慢来便是。
山风掀起洗旧的青衫衣角,少年静立乱石矮屋前,遥遥望着仙峰云海,属于他和苍云宗的故事,才刚刚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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